第19章 故人重逢

花阴暂时在军部住了下来。陈铮亲自安排，把他的房间设在堡垒的最深处，紧挨着沐清风的办公室。

不是怕他跑了，是怕还有人要杀他。

五年过去了，想杀白蝶的人没有死绝，只是暂时藏得更深了。

陈铮回到办公室，拨通了那部加密专线。电话那头是龙京，是特管局，是那个他必须亲自报告的人。他拿起话筒，深吸一口气。

“秦部长。白蝶找到了。活着。在异族战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秦武阳的声音响起，沙哑，低沉，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确定？”

“确定。我亲眼见的。头发白了，眼睛蒙了布，但他是白蝶。韩秋确认过，沐清风也确认过。他自己也认了。”

又是一阵沉默。秦武阳的声音再响起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这就报告赵老。你把人看好了，一根头发都不许少。”

“是。”

陈铮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他把烟斗叼在嘴里，没有点。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他想起了孙老——那个已经走了五年的老人。如果他还在，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会拍着桌子骂一句“这小子还知道回来”，然后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看着天，偷偷抹眼泪。陈铮闭上眼睛。他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军部的食堂在今晚被征用了。

不是开会，是聚餐。沐素雪从后勤部赶过来，手里提着一大袋从蓝星运来的食材——酱牛肉、卤鸡爪、腌萝卜、辣椒酱，还有几瓶白酒。

黄绾绾从先锋部队的驻地连夜飞回来。张狂从斥候编队的营地赶回来，长发扎在脑后，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五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灯光昏黄，饭菜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腾。

沐清风坐在花阴左边，沐素雪坐在右边。黄绾绾坐在对面，张狂坐在她旁边。

花阴坐在主位，白布蒙眼，白发垂肩，一身借来的军装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他比以前更瘦了。

桌上的菜很丰盛，酒已经倒好了，但没有人动筷子，所有人都在看他。

沐素雪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很稳，但她的眼眶是红的。“花阴。你的头发……”

“白了。”花阴的声音很平静，“很久了。”

“眼睛呢？”

“还能看见。换了种方式。”他顿了顿。

沐素雪没有再问。她端起酒杯，站起来。“花阴，欢迎回来。”

其他人也站了起来，酒杯举到半空中。花阴摸索着端起自己的酒杯，杯壁碰到他的手指，他握稳了。

五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花阴把酒喝了下去，很辣，辣得他皱了皱眉。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了。

大家坐下了。花阴握着空酒杯，转了一下，放下。“跟我说说吧。这五年，你们都过得怎么样？”

黄绾绾把酒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撑着下巴，黑色的马尾垂在肩上。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们这拨人，是同一批来异族战场的。潜龙计划没选上，北境打完之后，温和派就把我们调过来了。那时候，沐清风、张狂，还有我，一起到的。五年前的事了。”

花阴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五年前，他知道这件事。

黄绾绾继续说：“那时候异族战场还没有现在这么多兵，我们来的时候，先锋部队还叫前线突击队，打得最苦，死得最快。我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打过黑铁级，杀过白银级，被黄金级追着跑了三天三夜，最后是张狂把我捞回来的。”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梨涡更深了。“现在先锋部队一万二千人，我是中队长。陈司令说，我是龙国战线的一面旗。”

花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以前爱哭的小姑娘变化好大啊。”

黄绾绾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更大了。“你记性倒好。”她没有生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谁跟我提当年，我跟谁急。”

张狂把长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和他们一起来。刚到的时候，斥候编队刚组建，我是第一批队员。从最基础的侦察做起，摸异族的营地，画地形图，标火力点。干了一年，升了小队长。干了两年，升了中队长。现在斥候编队三千人，我是中队长。陈司令说，我的眼睛比异族的探测器还好使。”

他顿了一下，“其实就是被打多了，知道往哪看。”

沐清风坐在花阴左边，手里握着酒杯，没有喝。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们三个一起来的。那时候军部正好缺作战参谋，我就补上了那个缺。从最基础的文书做起，写报告，画图表，整理战报。干了半年，升了助理参谋。又干了半年，升了副参谋。现在，我是军部作战参谋，主管中线防务。”

他顿了顿，“以前总觉得自己在潜龙计划里是最没用的那个。现在不这么想了。有用没用，不是天生的，是做出来的。”

沐素雪坐在花阴右边，手里没有酒杯，她端着一杯茶。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

“我是最近才调来的。后勤协调。其实就是给你们送吃送喝的。”她笑了笑，“以前在总部当秘书，秦部长说我干不了重活。现在倒好，跑到异族战场来了。秦部长知道后，说了一句‘你们姐弟俩，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宋禾是三年前来的。他来得最晚。”

花阴的手指动了一下。

沐素雪继续说：“他来得最晚，但升得最快。从最底层的填线兵做起，三个月升小队长，半年升中队长，一年后调入军部作战参谋。现在他是第一机动师的师长，兼军部作战参谋。他的军衔跟我弟弟平级，但他手里有兵。”

花阴沉默了片刻。“他今晚怎么没来？”

沐清风接过话。“他带队后撤，还在路上。刹赫的大军虽然被歼灭了，但残兵散落各处，得有人盯着。他走不开。”他顿了顿，“他变了很多。不是一点，是很多。”

花阴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他在想宋禾。

沐素雪看着他。“花阴，你还没说，你这五年去了哪？”

花阴的手指停了。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被困在一个地方。那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一条河。河里有光，光里有时间。我想回来，但那个人不让我回来。”

“后来他想通了，就让我回来了。”

“什么人？”黄绾绾问。

花阴摇了摇头。“不能说。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

没有人再追问。花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辣，辣得他喉咙发紧。

他没有咳，咽下去了。他的脑海里，那些画面还在。孙老从空中坠落的画面，埃贝莉尔躺在碎石堆里的画面，那些苍绿色的纹路像蛇一样爬满她的胸口。

他把酒杯放下，用力攥了攥手指。不能让眼泪掉下来。不能在这里。

沐素雪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一盘酱牛肉推到他面前。“多吃点。你太瘦了。”

花阴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很好吃。

他很久没有吃过热菜了。在光阴长河的河畔，守河人不吃饭，他也没有胃口。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条河，等。等一个回来的机会。

现在他回来了，坐在温暖的食堂里，周围是昔日的队友，桌上是他以前最爱吃的菜。他应该开心的。

黄绾绾举起酒杯。“来，再敬花阴一杯。敬他活着回来。”

“敬活着回来。”

酒杯又一次碰在一起。花阴又喝了一杯。这一次没那么辣了。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因为他的心，在这张圆桌旁边，慢慢暖了起来。

窗外的紫月悬在天空中，暗紫色的月光照在堡垒的灰色外墙上，照在那些巡逻士兵的钢盔上，照在这间小小的食堂里。

桌上的饭菜在减少，酒瓶在变空，笑声在变大。花阴坐在那里，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偶尔笑一下。

他的笑容很淡。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了。

不是悲伤的光，不是愤怒的光，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终于见到了灯火的、带着一点暖意的光。

夜深了。黄绾绾喝多了，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花阴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年宋禾有多疯”。

张狂把她从桌上扶起来，架在肩膀上，朝门外走去。沐清风站起来，去送他们。

沐素雪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想走。

花阴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那些空了的酒杯，那些剩下的饭菜，那些散落在桌上的筷子。

“花阴。”沐素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沐素雪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把茶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是全部吧？”

花阴没有说话。

“你不想说，我不问。”

沐素雪的声音很轻，“但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你失踪这五年，很多人都在找你。”

她顿了顿，“孙老的事，我们也很悲痛。但你不用替他报仇了，那些害他的人，都死了。一个不剩。”

花阴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埃贝莉尔呢？”

沐素雪沉默了一下。“她的遗体被送回了白熊国。她的家人给她办了葬礼。白熊国追授了她最高荣誉勋章。”

花阴点了点头。他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他没有皱眉。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花阴。”沐素雪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好好休息。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花阴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这里没有太阳。只有两轮紫色的月亮。”

沐素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就等月亮落下去。总有一天，太阳会升起来的。”

花阴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边，把白布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他的眼睛闭着，苍白迷蝶的磁场感知在黑暗中替他“看”着一切。

他躺下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他想起了埃贝莉尔，想起了她倒在废墟里嘴角的笑。

他想起了孙老，想起了他从空中坠落时花白的头发。他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无声无息的，滴在枕头上。他没有擦。

“明天。月亮会落下去。太阳会升起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两轮紫月还在天空。它们不会落下去，至少在花阴睡着之前不会。但他不在乎了。他太累了。他需要睡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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