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独夫

神陨之地。

但丁从裂缝边退开，脚下踩碎了那块被龙爪抠烂的能量壁垒。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滴血。

不是龙的，是他自己的。他的虎口崩开了，掌心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龙尾抽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攥成拳头，伤口合拢了，但血还在往外渗。

那条龙已经消失在星空深处。但丁看着它最后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他确定它暂时不会再回来了。

今天不会，明天也不会。但后天，大后天，总有一天它会回来。它每次回来都比上次更强，裂缝每次都比上次更宽。他封不了多久了。

他抬手，轻轻一震。身上的血污被震飞，化作细小的红雾，飘散在真空中。他的衣服干净了，脸干净了，手上的伤口还在。他把手插进袖子里，转过身，撕开空间裂缝，一步跨了进去。

异族王庭，大殿。

但丁坐在帝座上，灵光石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比平时白，嘴唇上没有血色，但腰杆挺得很直。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空间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很大的那种，窄窄的，像刀锋划过。

裂缝对面是大殿外面的广场，他能看到广场上的石柱和天空中的紫月。他没有看那些，他的声音从大殿传出去，传到了每一个亲王的耳朵里。

“诸亲王，来见孤。”

第一亲王第一个从空间裂缝里走出来。他低着头，走到台阶下面，站定。第二亲王跟在后面，第三亲王雷诺亚，第四亲王，第五亲王，第六亲王，第八亲王。

桑亚德最后一个从裂缝里走出来，他的左臂完好无损，被帝接上了，但袖子里的手臂上还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站在最后面，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丁看着他们，看了几秒。他收起了疲倦，收起了伤口带来的疼，收起了那条龙在他脑子里留下的阴影。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已经做了决定就不会再改的光。

“孤宣布几件事。诸位务必全力去做。”

大殿里安静了，连灵光石的嗡嗡声都听不到了。但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各亲王回去整顿军队。能战的，全部拉出来。不能战的，也要拉出来。第二，孤会赏你们一批圣水。不许截留，全部发下去。发到每一个黑铁级手里。以后谁的部下作战不力，孤取谁的人头。”他顿了一下。“第三，开战。全面开战。”

大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几个亲王交换了眼神，有人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但丁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看着大殿深处那片黑暗。

“你们想晋升法则境吗？想晋升皇族吗？去打仗。告诉你们的手下，想晋升血脉吗？想改变命运吗？去杀人。拿敌人的人头来孤这里换圣水。杀普通士卒一个，换圣水一滴。杀基层指挥官一个，换十滴。杀高级指挥官，二十滴。杀一军统帅，换圣水一瓶。杀一战区司令，晋升血脉一次。杀修行者也一样，B级以上，二十滴。A级，一瓶。S级，晋升血脉一次。”

他收回了目光，看着那些亲王。

“去告诉全族。这一战，不打到一方亡国灭种，决不罢休。不反攻进蓝星，决不罢休。”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亲王们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第一亲王最先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声很沉，一下一下，踩在石板上，像锤子。其他亲王跟在后面，有人低着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角动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桑亚德走在最后面，他的脚迈出去了，又收了回来。他转过身，面朝但丁，没有走。

殿门关上了。大殿里只剩下但丁和桑亚德两个人。灵光石的光还在，但照不到殿门那边的角落，那里是一片黑暗。

但丁看着桑亚德，看了几秒。“抱歉。孤不能再给你时间慢慢改革了。孤违约在先。你想要什么补偿？孤都可以给你。”

桑亚德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憋到眼眶发胀的红。

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

“帝。为什么？为什么啊！您知道您的决定会有多少无辜族人惨死吗？难道您高高在上太久了，忘了底下人的辛苦了吗？帝！陛下！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开战！难道您的心里真的没有亿万族人吗？难道您真的就是这么铁石心肠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在空旷的大殿里产生了回音。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嗓子已经劈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但丁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大殿顶部。顶部很高，高到灵光石的光照不到那里，只有一片黑暗。

但丁的目光涣散了，他好像看到了那条龙，从黑暗中探出头来，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他。

它还在笑，笑声像打雷，震得他耳膜发疼。他摇了摇头，把那条龙从脑子里摇出去。他低下头，看着桑亚德。

“你不懂。”

但丁的心里也有声音在说话：“你不懂。孤也拦不住那条龙了。孤能做的，是在孤战死之前，把你们都送出去。送到蓝星上去。送到那个安全的地方。那里没有那条龙，没有那些神明的尸骸，没有那些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你们可以在那里活。活很久。活到忘了孤。活到忘了这片大陆。”

桑亚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行一行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他不想擦。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帝，我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把族人往死路上逼。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打一场打不赢的仗。我不懂你——”

他停下来，哽咽了一下。“我不懂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丁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桑亚德面前。他比桑亚德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他伸出手，想拍桑亚德的肩膀，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他收回了手，背在身后。

“桑亚德。再忍耐一段时间。等将人类赶回蓝星，我族反攻蓝星之后，会有你施展才华的机会。但是现在——”他转过身，朝殿门走去。“抱歉。”

他撕开空间裂缝，跨了进去。裂缝合拢了，大殿里只剩桑亚德一个人。灵光石的光还是那么亮，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湿透的睫毛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帝座，忽然笑了起来。似笑似哭他分不清了。他的笑声很大，大到在大殿里回荡，大到震得灵光石的光都在颤抖。他指着那张椅子，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独夫！独夫！独夫！”

声音传出了大殿，传到了广场上，传到了那些还没有走远的亲王耳朵里。

有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有人加快了脚步。有人低着头，假装没听到。桑亚德喊累了，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很轻，但很响。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重，踩在石板上，像踩着一个人的尸体。他不知道自己踩的是谁，也许是那些即将死在战场上的黑铁级战士，也许是他自己。他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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