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开门红

灵观道人把花阴领到观后的一座凉亭里。凉亭不大，四根木柱撑着一个茅草顶，亭中放着一张石桌，四只石凳。

桌上有一套茶具，茶壶是紫砂的，茶杯是白瓷的，壶嘴还在冒热气。灵观道人先坐下，花阴在他对面坐下。徐向阳站在花阴身后，腰杆挺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灵观道人拿起茶壶，给花阴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流出来，颜色淡黄，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他把茶杯轻轻推到花阴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白蝶专员，老道已经有一个弟子在为国效力了。剩下的都是些不成器的。仙道贵生，贫道不太愿意再让自己的弟子去战场那个绞肉机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花阴端起茶杯，没有喝。他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笑了笑。

“前辈说的对。仙道贵生，无量度人。前辈，白蝶自修行以来，一直有一个疑问。灵气复苏以来，我等觉醒者的出现，是时代的选择，还是命运的安排？”

灵观道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花阴放下茶杯，看着灵观道人的眼睛。

“前辈怜惜自家弟子性命。难道不怜惜那些此刻正在为国为民、在亿万遥远的战场上拼死厮杀的前线将士的性命吗？仙道贵生，以生命为核心，向内修己。无量度人，以慈悲为怀，向外度人。前辈修行有成，请问，道家的修行圆满，包不包括积累功德、布施济人、教化劝善、扶危止恶？”

他顿了一下。“白蝶要问，只一味以敬畏心修己，不去普渡众生，如何能修行圆满？”

灵观道人看着花阴，看了几秒。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没想到，白蝶小友对道教思想还有所了解。果然，人言不可全信。别人都说，龙国白蝶，不苟言笑，冷漠杀伐果断。今日得见，言辞凿凿，笑意盈盈，也并非不苟言笑。”

花阴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哈哈哈。其实传言不虚。早年的白蝶确实生人勿近，手中也是握着无数人命。全因为早年间被仇恨与愤怒遮住了双眼。后来，白蝶遇到了几位贵人，大仇得报之后，心中块垒自然消散。也是因为白蝶知道了，杀人，并非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若是换了以往的白蝶，今天上山恐怕就是打上山门，拿一张征召令，强行征人了。”

灵观道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下来。

“贫道可以出人。但白蝶专员要给老夫一个保证。若白蝶专员答应，今天就可以把人带走。而老夫，也会去特管局总部担任客卿，受特管局调遣。”

花阴点了点头。“前辈请说。”

灵观道人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

“贫道门下，亲传弟子九人。小九张狂已经下山。剩下八人里，半神境有三人。贫道这一门加上贫道，一共有四位半神。放在整个隐世门派届来看，也只有我求道观一门四半神。贫道的要求很简单——贫道的三位弟子，只随你白蝶征战。”

他顿了一下。“这也算是贫道的私心作祟。因为你白蝶的身份特殊，而且战力无双，在异族战场上肯定是站在第一线的。让弟子们随你征战，也算是能快速积累军功的一种方式。而且，在你白蝶身边，安全总能是有所保证的。”

花阴笑了，笑得很轻。“这个可以。白蝶此次的任务就是组织一批高端战力，由我带领奔赴异族战场。”

灵观道人点了点头。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亭子外面的空气里泛起三道涟漪，像水面被石子击中。

三个青年男子从涟漪中走了出来，他们穿着青灰色的道袍，背后没有背剑，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眼神明亮。

他们走到亭子外面，站定，对着灵观道人鞠了一躬。

灵观道人看着他们，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云卷，云舒，云散。你们三个是不是早就有下山的心思了？”

站在最左边的是大师兄云卷，年纪最大，约莫三十出头。他抬起头，看着灵观道人，嘴角动了一下。

“瞒不过师傅慧眼。确实如此。如今天下大变，新时代来临，弟子三人确实心生贪念，有了人间功名的追求。”

灵观道人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就没了。

“去吧。到了异族战场上，定要努力杀敌，不负国家，不负师门。”他转过头，看着花阴。“来，见过你们的领导。”

云卷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微微低头。云舒和云散跟在后面，动作整齐，像排练过很多遍。三人齐声开口。“求道观云卷、云舒、云散，见过白蝶专员。”

花阴站起来，双手抱拳，回了一礼。

“白蝶见过三位道长。异族战场凶险，白蝶不敢保证一定能带各位活着回来。但白蝶保证，只要白蝶还在，不会让各位死在白蝶前面。”

云卷直起身，看着花阴。

“白蝶专员言重了。既入红尘，生死已置之度外。”花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头，看着灵观道人。

“前辈，白蝶还要去下一家。时间紧，就不多叨扰了。等前辈到了龙京，白蝶再登门拜谢。”

灵观道人站起来，摆了摆手。“去吧。老道收拾收拾，过两天就带着弟子去总部报到。”

花阴抱拳，转身朝山下走去。徐向阳跟在后面。云卷、云舒、云散对着灵观道人鞠了一躬，也跟了上去。

灵观道人站在亭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风吹过来，吹动他的道袍下摆。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轻轻捻着。他站了很久，久到那些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久到山风停了又吹，吹了又停。

花阴走在山道上，步伐不快，但很稳。徐向阳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走出一段路后，他终于忍不住了。“白蝶前辈，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杀人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

花阴没有回头。“真的。也不是全真。杀人有时候是唯一的手段。但不是所有时候。”

他顿了一下。“以前我只知道杀。现在我知道，有些事，比杀人难。”

徐向阳没有再问。他跟在花阴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肩膀很窄，腰很直。

他穿着那件被划烂的夹克，袖子破了一条，露出小臂。小臂上有旧伤疤，白白的，像蜈蚣趴在皮肤上。徐向阳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到花阴身边，和他并排。

山脚下，那辆车还停在那里。车窗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是山风带来的。花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徐向阳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鸟。车子掉头，朝山外开去。碎石路颠簸，车子一晃一晃的。

花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

“白蝶前辈，下一家去哪？”徐向阳问。

花阴没有睁眼。“西北。华山派。”

徐向阳应了一声，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驶上了水泥路。柏油路，高速路。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田，从田变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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