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王熙凤将纸往炕几上一拍,霍地站起,柳眉倒竖,“我为你贾家操持里外,熬油似的费心费力,倒操出罪过来了?你整天价高乐,外头的事管过几件?如今不知从哪里得了张破纸,就敢来我眼前吆五喝六!我王熙凤是欠了你们贾家八辈子债不成?”
眼见贾琏眼中血丝都泛了出来,拳头捏得咯咯响,贾淙赶忙上前一步,隔在两人中间。
“二哥,消消气,有话慢慢说。”
他按住贾琏绷紧的手臂,又转向面颊绯红、胸口剧烈起伏的王熙凤,声音平和却清晰,“二嫂子,这账目来自何处,人证物证俱在,并非虚言。
今日拿来,并非要立时论罪,只是这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干系太大。
如今既在府里当众推举管事,多少眼睛看着?若有一日事发,牵连的可不止一人。
二哥是为这个家,也是为你着想。”
屋内的空气凝滞了,只剩下炭火在铜盆里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王熙凤瞪着贾淙,又斜睨一眼怒容未消的贾琏,那强撑着的泼辣劲儿,在少年平静的目光里,一点点漏了气,终究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苍白,僵在了脸上。
“二嫂莫急着动怒,不妨先听听这份文书是从何处得来。”
贾淙心中明镜似的,深知凤姐的性子。
她集机敏、果决、狠辣与贪念于一身,更兼长袖善舞、舌灿莲花,确是脂粉堆里的英雄。
然则她亦有一处致命短处——眼界终究拘在内宅四方天地里,许多外头的风云利害,与她掰扯道理往往徒劳,唯有以威势震慑,方能教她生出惧意。
“此乃绣衣卫衙门的案卷,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凭这一纸文书,便可径直将人锁进昭狱。”
贾淙声调平缓,却字字千钧,“昭狱是何等去处,二嫂想必亦有耳闻。
纵是铜皮铁骨的汉子,进去走一遭,也得剥下半条命来。
如今圣上体恤,许我自行处置,已是天大的恩典。
若非如此,此刻登门的便该是绣衣卫的缇骑了。”
王熙凤脸色倏地白了,指尖微微发颤,强笑道:“淙兄弟……这、这卷宗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
贾淙不语,只静静望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笑。
凤姐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发慌,情知遮掩不过,索性垮下肩膀,诉起苦来:“淙兄弟,我亦是没法子!自打我接过这管家的担子,才知府里早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日拆东补西,仍是入不敷出,连自个儿的嫁妆都贴补进去不少了!”
一旁贾琏见妻子这般形状,心生不忍,忙帮腔道:“淙哥儿,你嫂子所言不虚。
府中上下多少张嘴等着吃饭,多少双眼睛盯着开销,全赖她勉力支撑,方不致断了粮米。
她……她确有难处。”
“正是这话!”
王熙凤得了丈夫声援,语气又活络几分,“况且京城里放印子钱的,又岂止咱们一家?别家都无事,咱们怎会偏偏出事?淙兄弟若觉为难,暂且替我周旋些时日,待我叔父巡边回京,他自有法子平息。”
贾淙闻言,轻轻摇头。
他心下暗叹:这位二嫂终究未能看透。
天子若不追究,自然万事皆休;天子若真要追究,莫说一个王子腾,便是十个王子腾回来,又能如何?她仍活在那座锦绣牢笼里,以为贾府权势可遮天,以为母家靠山永固,却不知雷霆将至时,最先折断的,往往是最高那根树枝。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他低低吟了这么一句,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二嫂,”
贾淙忽而问道,“这放贷的事,可是与二太太一同操持的?”
王熙凤尚未醒觉,随口应道:“是了,我涉足此事不久,原是太太指点的门路,平日也多赖周瑞帮衬打点。”
“这便是要害所在了。”
贾淙眸光微凝,“二太太那头,明面上是底下人周瑞在张罗;而二嫂你,却是实打实地顶着琏 奶的名头在外行事。
这两者,看似相近,实则天差地别。”
凤姐一怔,犹自懵懂:“这……有何不同?”
贾琏在旁听得心急,扯了扯她衣袖,低声道:“太太若事发,大可推说不知情,将周瑞抛出去顶罪。
你却不同,你的名号便是铁证,一旦追究起来,谁能替你扛?到时哭都寻不着坟头!”
王熙凤本想辩说“这等小事家中总能摆平”,可抬眼瞧见贾琏铁青的面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贾淙此时方缓步近前,声音压得极轻,却如细针般刺入她耳中:“二嫂,倘若有朝一日,将此事捅到明处的,正是二太太本人呢?”
“怎会!”
凤姐脱口而出,“她是我嫡亲的姑母,岂能……”
话未说尽,她自己也陡然僵住。
是啊,怎会不能?
如今二房占着正院,二老爷掌着外务。
后宅虽说是她王熙凤理事,可各库房的钥匙仍牢牢攥在王夫人手中,她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傀儡。
再说长房的爵位……二房当真毫无念想么?凤姐自己都无法信服。
若真到了撕破脸那日,王夫人将这放印子钱的勾当全推到她一人身上,只怕连她那功利至上的叔父王子腾,也不会站在她这边。
那位叔父向来只论利害,谁更有用,他便扶植谁;无用的,弃之何惜?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王熙凤站在暖阁之中,却觉得周身发冷。
这些年里,王子腾膝下虽无儿女,却将两个妹妹先后送入贾府与薛家为姻亲,又促成了王熙凤与贾琏的婚事,近来更忙着打点薛宝钗入宫待选的事宜。
若说这一切全凭骨肉情分,恐怕无人肯信。
待到王夫人在贾府站稳脚跟,而王熙凤处境摇摇欲坠之时,他定然会毫不迟疑地站在王夫人那一边。
王熙凤想到这里,心底一片透亮,这才看清自己眼下的艰难。
纵然王夫人是她的亲姑母,可长房与二房之间,终究隔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沟壑。
“淙哥儿,眼下……该如何是好?”
她难得显出一丝慌乱,急急向贾淙讨个主意。
“二婶先别急。
只消派人往外传话,说是府里底下人假借你的名头行事,再将那些借据一把火烧了,多收的银钱如数退回,好好安抚苦主便是。
幸而你沾手不久,尚未闹出人命,否则便难收场了。”
听说要把到手的银子还回去,王熙凤面露迟疑。
贾淙瞧她那不舍的模样,心中暗叹。
这贪财的性子,倒像是长房一脉相传——贾赦、贾琏皆视财如命,娶进的奶奶竟也一般无二。
却不知自己日后是否也会曝出这般脾性。
“二嫂子,眼下舍些钱财,图的是往后安稳。
再说,二哥哥近来不也发了一注小财么?”
贾琏在旁听了,脸上肌肉微微一抽,分明是肉痛得紧。
“罢了……就依淙兄弟的意思,明日我便遣人去办。”
王熙凤终于咬牙应下。
“另有一桩,”
她又蹙起眉尖,“若没了这项进益,府中日常开销只怕要捉襟见肘。
各庄子岁贡还未运到,账面上已是左支右绌。
淙兄弟不知,这一大家子用度浩繁,进项却薄,我平日恨不得将一支钱掰作两半使,才勉强维持平稳。
就为这个,背地里骂我刻薄算计的,不知有多少。”
说起这些,她话里透出常年积压的委屈,竟对着贾淙倒起苦水来。
“二嫂子可知道,府里库房还剩多少现银?”
贾淙截住她的话头,忽然问道。
“这我却不知。”
王熙凤摇头,“你也是晓得的,我不过是替太太协理家务。
各库钥匙都在太太手里,要用什么,都须先向太太禀报。”
果然如此。
贾淙心下明了。
贾府这些年进项渐少,加上各处管事层层盘剥,家势确是在走下坡,可绝不至于连一年开销都支撑不住。
府中银库里必然还有积存,否则后来大观园怎能说建就建,还能备妥迎接元妃省亲的场面?纵有扬州林家那笔钱财贴补,偌大一座园子,也未必全倚仗外人遗产。
库银虽日益消减,却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王熙凤这哪里是在掌家,分明是替王夫人做管事嬷嬷罢了。
“二嫂子,贾府纵然这些年进账不如以往,可到底还是公侯世家。
怎会毫无存银,全指望当年岁入过日子?再说此番查抄那些管事的家私,府上又能进一笔不小的钱财。
若往后还得像从前那般艰难度日,便不是府里钱财的问题了。”
贾淙话说得缓慢,字字似有深意。
王熙凤何等机敏,岂会听不明白?若是从前,她或许不会多想,可经过放贷一事,察觉自己被王夫人摆了一道后,她也渐渐留了心眼。
“淙兄弟不知, 日在这后宅之中,倒是极爱这掌事理家的滋味。
倘若有一天真让我闲下来,恐怕反而不惯。”
她微微一笑,眼里闪着复杂的光,“你们男子在外头执权办事、呼风唤雨,我们妇道人家,自然也爱在这深宅里握住几分权柄的滋味。”
人都说王熙凤是个“官迷”,果然不假。
却也难怪——自古后宅里的 争斗,何曾停歇过半刻?
若无权势傍身,即便在这深宅内院,日子也难称顺心。
瞧瞧长房那位李纨便知——终日谨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错半分。
“二嫂子,说到底,咱们终究是长房的人。
琏二哥是荣国府嫡长子,将来这份家业,迟早要交到您手中。
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王夫人正是摸透了王熙凤贪 柄的性子,方能将她牢牢攥在掌中。
贾淙却有意让这位二嫂子挺直腰杆,与王夫人争上一争。
纵使日后将管家之权交还回去,亦无不可。
俗话说得好,当家管事满一年,连猫狗都要嫌。
到那时,王夫人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宽厚名声,恐怕便再难维持了。
提及贾琏的身份,坐在一旁的贾琏自己也露出几分苦涩。
“三弟啊,你不提,我倒真快要忘了自己还是这荣国府的长房嫡子。”
“这些年府中虽是老爷当家,可里外琐事,哪一桩不是我在奔波?即便如此,老太太还总觉着我们长房的人游手好闲。”
看来这夫妇二人的日子,并不如表面那般风光。
一个被王夫人当作奴才使唤,一个替贾政忙前忙后,却始终落不到一句好。
“二哥,二嫂,你们得去争才是。”
见贾琏也对着自己吐起苦水,贾淙及时将话头引回正题。
他今日单独前来,可不是为了听这些牢骚的。
“怎么争?他们有老太太撑腰。
老太太开口叫我们帮着办事,我们还能推辞不成?”
说到这儿,王熙凤忽然抬眼看向眼前的贾淙。
自打贾淙回府,老太太在他跟前可没少碰钉子,偏偏又拿他无可奈何。
倘若能得到贾淙的支持,长房或许真能与二房较量一番。
何况贾淙如今已是御封的伯爵,哪里还会看得上大老爷那个一等将军的虚衔?
想到这里,王熙凤眼中倏地亮起光来,望着贾淙道:
“淙兄弟,你也是长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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