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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病树


昨夜下了一场雪,凌冽的寒风吹了一夜。

春儿靠在值房冰冷的墙上,一动不动。手指搭在窗沿,冻得青白,像一截挂在檐下的冰凌子。

她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前不久,她还和巧穗一起折过它的枝条。

现在,梅花被风吹的七零八落,快谢尽了。

“春儿。”

江选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一只小雀。

春儿没应。过了许久,才慢慢转过身。眼珠子转得很慢,空茫茫地落在江选侍脸上,又像穿过去,落在很远、很空的地方。

江选侍心里那点盘算,被她这副模样硌了一下。

这几日,她变着法子想让这丫头活过来。殿里最后一点银耳炖了甜汤,春儿喝后却吐了,好像肠胃也在抗拒这一点甜头。找来纸笔让她写心事,她楞楞的看了半晌,最后只哑着嗓子说:“奴婢……不能写。”

“那就不写心事,”江选侍放柔声音,像哄孩子,“只写眼前景,好不好?像咱们之前折梅作诗那样。”

春儿茫然地望向窗外。

风正嚎着,卷起雪粒扑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无数细小的爪子挠着。她忽然想起景阳宫那个雪夜,菜地荒着,那个人提着灯从风雪里走来,影子被拉得又冷又长,像一道劈开混沌的裂痕。

那时她怕他。

现在……现在她怕再也见不到他。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握住了笔。

笔杆冰凉。她忽然想起那双手——骨节分明,带着沉水香的冷意——曾经包裹住她颤抖的手指,一笔一划,教她写下“春”、“儿”。

笔尖悬在纸上,颤抖着,迟迟落不下去。

“小主!”巧穗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脚步声撞进来,打破了凝滞,“有人递了您的信。”

江选侍回头,接过巧穗递来的信封。拆开扫了一眼,脸色便一寸寸白下去。是父亲的信,字字泣血:家产典卖殆尽,哥哥若再不能入仕,伯位便要落在旁支手里,江家……就完了。

求她在宫中,想想办法。

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一个无宠无势、自身难保的选侍。

她将信折好,指尖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将薄薄的纸页掐破。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那点强撑的光,碎得厉害。

“巧穗,”她声音稳得有些刻意,“给春儿房里再添些炭。”

——————

午膳取回来时,连巧穗都愣住了——一碟飘着淡淡油花的青菜,一碟黑褐色的咸菜丝,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江选侍却神色如常。她拿起筷子,仔细地将沾着多一些汤汁的青菜挑出来,放进一只干净碟子。“给春儿留着。”

然后,她拔下头上那支鎏金簪子。

“巧穗,”她的声音很稳,“去。换点米,再换点炭。”

巧穗的眼泪夺眶而出:“小主,这是您最后……”

“去。”江选侍打断她,将簪子硬塞进巧穗手里,冰凉的金属硌着两人的掌心。

“咱们三个,在这殿里……”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却异常清晰,“就是绑在一处的。谁也不能倒。”

她笑了笑。那笑容映着窗外惨白的天光,单薄得像一层随时会碎裂的冰。

可冰,到底还是碎了。

午后,江选侍开始发冷。起初只是微微打颤,后来整个人蜷在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滚烫。巧穗去摸她的额头,惊得缩回手。

“小主!小主您醒醒!”巧穗慌了,转身跑去值房叫春儿,“春儿!快来!小主烧得厉害!”

春儿像被从一场浑噩的迷梦中拽出,跌跌撞撞跟着巧穗跑进内室。

偏殿冷得像冰窖。炭盆是空的,碗碟是空的,连小主那双总是温柔注视她的眼睛,此刻也死死阖着。

榻上,江选侍紧闭着眼,唇色白得发青,浑身止不住地哆嗦。那总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合着,那轻声细语哄她的声音没了。

春儿僵在门口。

小主什么都不知道,还对她那么好。她把最后一点甜汤、最后一点炭火、最后一点指望……都分给了她。

恍惚间,许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又撞了回来——母亲搂着她,体温一点点凉下去,最后倒在路边,脸和嘴唇也是这样的青白,再也没有睁开眼。

——两张脸在眼前重重叠在一起,冷得她心口一抽。

为什么呢?

因为无能的春儿。因为她护不住母亲,拦不住干爹,如今……又要眼睁睁看着小主,也这样一点点冷下去。

一股混杂着内疚、恐惧和想要挣脱什么的东西,猛地从她冰冷的胸腔里炸开!

“哐当——!”

她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下的杌子,那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惊心动魄。

巧穗吓得一颤。

春儿没看她。她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幼兽,眼睛黑得吓人,里面烧着一种近乎狰狞的、要撕碎什么的亮光。

她冲回值房,从褥子最底下掏出那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她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本想留给干爹打点、或万一他需要时救命的银子。

她掂了掂,没有任何犹豫,掰出差不多一半,转身塞进追过来的巧穗手里。

“去乾清宫。”春儿的声音又平又硬,“找福子公公。现在正是他换值的时辰。告诉他——”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储秀宫江选侍,病重,快死了。”

“务必,”她盯着巧穗的眼睛,那目光让巧穗打了个寒战,“请一位太医来。”

巧穗攥着那包银子,愣愣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快去!”春儿猛地推了她一把,力道大得巧穗踉跄了一步。

巧穗如梦初醒,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急急远去,像擂在人心上的鼓点。

春儿转回身,走到榻边。她打来冷水,浸湿帕子,拧干,敷在江选侍滚烫的额上。动作很稳,一丝不乱。

干爹说过:心里就是天塌了,手上也不能抖。主子面前,要规矩,要体面。

她现在,就是干爹搁在这儿的眼睛。这双眼得亮着,得替他……把该守的东西守牢了。

窗外的风还在嚎,像无数冤魂挤在檐下呜咽。

偏殿里,炭灰冷透,生命的气息微弱如游丝。

可春儿跪在榻边,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榻沿上,那双刚刚还烧着狰狞狠光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江选侍青白的脸,低低地、一遍遍地说,不知是说给小主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您得撑住。”

“咱们……都得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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