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舌战群儒
翌日上午,前敌总指挥部作战室。
烟雾浓得化不开,长条桌旁坐满了粤军将校。
大多神情疲惫或倨傲,军装新旧不一,透着旧军队的散漫。
陈树坤坐在靠近门边的末座。
挺直的脊背和崭新的将官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像一颗误入煤堆的珍珠,扎眼得很。
会议尚未正式开始,几个师长、参谋长闲聊着。
目光却不时瞟向角落里沉默的陈树坤。
“咳咳。”
主位右手边的王志远师长清了清嗓子。
四十多岁的他,肥胖的身躯把军装撑得紧绷,满脸油光。
手指上的硕大金戒指,在灯光下晃眼得很。
他叼着雪茄,晃着身子站起来,故意朝着陈树坤的方向:
“哎哟,今儿个屋里怎么这么亮堂?”
“原来是咱们的北伐先锋,陈大司令到了!”
他喷出一口烟,凑到陈树坤身边,眯着小眼睛上下打量:
“啧啧,这身皮子,这料子……正宗德国货吧?”
“陈大公子,哦不,陈司令,在哪儿发财啊?给弟兄们指条明路?”
哄笑声低低响起,不少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陈树坤抬起眼皮,看了王志远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像看一块会说话的肥肉,没搭腔。
王志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仗着资格老,胆子一壮:
“大侄子,咱们都不是外人。”
“听说你手下的兵,用的全是德国货?长枪、短枪、铁王八?”
“好东西啊!真是好东西!”
他搓着肥手,金戒指闪着贪婪的光:
“不过嘛,大侄子,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好钢得用在刀刃上!你看叔这师,骨头硬,忠心耿耿!”
“可就是装备……苦啊,弟兄们还使着汉阳造、老套筒!”
他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这么着,你先‘借’叔一个连的德国快枪,再借两辆铁王八!”
“让叔的老兵帮你试试家伙,开开洋荤!”
“等打下郴州,头功是你的!叔在总司令面前保准夸你!”
这番话,无耻贪婪的嘴脸毫不掩饰。
借?分明是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
陈树坤终于有了动作。
他微微后靠,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王志远油腻的脸:
“王师长,你要借我的枪?”
“可以。”
王志远一愣,胖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正要拍胸脯保证,却被陈树坤打断。
陈树坤语速平缓,吐字清晰,像在念一份冰冷的账单:
“按市价,德制毛瑟Kar98k步枪,一支两百现大洋。”
“MG34通用机枪,一挺八百大洋。”
“Sd.Kfz.251装甲车,一辆两万五千大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志远僵住的笑脸:
“你要借一个连?”
“步枪一百二十支,两万四千大洋。”
“机枪六挺,四千八百大洋。”
“装甲车两辆,五万大洋。”
“总计七万八千八百大洋。”
他放下手,眼神里满是商业化的询价意味:
“王师长是付现银,还是划支票?”
“钱货两清,童叟无欺。”
“对了,装甲车油耗和损耗另算。”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主位上的余汉谋。
谁都没想到,陈树坤会用这种方式,把“索要”变成“买卖”。
还用天价把王志远架在火上烤。
王志远的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青。
指着陈树坤,手指哆嗦:“你……你……陈树坤!你敢耍我?!”
“耍你?”陈树坤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王师长说要‘借’,我开了价,公平买卖,怎么是耍你?”
“莫非你口中的‘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抱歉,陈家的包子,喂狗也得看主人心情。”
“你!”王志远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肥肉乱颤,指着陈树坤吼道:“小兔崽子!给你脸不要脸!”
“老子带兵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就你手下那些细皮嫩肉的少爷兵,枪一响就得尿裤子!”
“别糟践了好家伙,还把总司令的脸丢到湘江里去!”
陈树坤脸上的笑容倏地收敛。
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会议室气温仿佛骤降几度。
“尿裤子?”他缓缓站起。
虽比王志远瘦削,气势却压得对方一窒:
“我部成军至今,大小剿匪十七次。”
“击毙、俘获土匪四千一百三十二人。”
“粤北千里山区,如今路不拾遗,商旅通畅。”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手下任何一个班长,亲手击毙的匪首。”
“恐怕比王师长你这身肥油还要重几分!”
“我的兵会不会尿裤子,子弹炮弹会检验。”
他目光刻意停在王志远的肥肚腩上,鄙夷毫不掩饰:
“倒是你,这身神膘跑起来,怕是比尿裤子更有碍观瞻吧?”
“我真担心,到时候你是冲锋在前,还是需要弟兄们抬着轿子?”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低笑出声。
王志远气得眼前发黑,浑身肥肉乱抖。
指着陈树坤“你……你……”了半天,竟一口气没上来。
旁边人赶紧扶着他坐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睛赤红。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陈树坤的犀利反击惊住了。
这哪是少年气盛,分明是有恃无恐的嚣张!
“够了!”
一个严肃干涩的声音响起。
余汉谋左手边的干瘦老军官站了起来。
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将官服,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正是粤军“老学究”、副参谋长胡连。
他不满地瞪了王志远一眼,转向陈树坤,推了推眼镜:
“陈司令!年轻人,口舌之利,非为将之道!”
他先扣了顶帽子,开始引经据典:
“《步兵操典》有云:‘军贵质朴,戒奢靡’!”
“你部军服光鲜,器械精良,固然可喜。”
“然则如此铺张,士卒易生骄佚之心。”
“与革命军人俭朴奋斗、流血牺牲之精神,背道而驰!此乃其一!”
见陈树坤冷冷看着他,胡琏以为说中要害,继续道:
“其二,兵者,凶器也,根本在于忠勇之气、谋略之深!”
“你部重装备充斥,过分依赖奇技巧器。”
“士卒之血勇、为将之谋略,如何锤炼?岂非舍本逐末?”
“昔岳武穆有言:‘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则天下太平矣!’”
他痛心疾首地摇头,拔高声调:
“北伐乃先总理遗志,救国救民之圣战!”
“绝非炫耀财力、操弄奇器之戏台!”
“望你深戒之,莫要误入歧途,玷污了此番大业!”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比王志远的索要更诛心。
不少军官神色凛然,看向陈树坤的目光多了审视和不满。
陈树坤静静听完,脸上只剩近乎怜悯的冷漠。
等胡连说完,他慢悠悠开口,声音清晰却锋利:
“胡参谋长,你这身军装,穿几年了?”
胡琏一愣,挺直干瘦的身板:“三年!虽旧,整洁!此乃军人本色!”
“三年?”陈树坤笑了,笑里满是荒谬,
“我部士兵,作训服三个月一换,常服半年一换。”
“为什么?训练强度大,摸爬滚打,旧衣服不扛磨!”
“容易破,破了就容易伤,伤了就容易死!”
他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让士兵穿补丁衣服,吃掺沙发霉的粮食,拿膛线磨平的烧火棍。”
“然后高喊‘俭朴奋斗’‘流血牺牲’……”
“这不叫革命精神,这叫无能!叫穷横!叫不把士兵当人看!”
“你分得清,什么是该省的面子,什么是绝不能省的里子吗?!”
胡连被质问得后退半步,脸色发白:“你……你强词夺理!”
“歪曲?”陈树坤步步紧逼,气势如虹,
“你说不要依赖奇技巧器,要重忠勇谋略?”
“岳武穆若有105毫米重榴弹炮,能直捣黄龙,还会冤死风波亭吗?!”
“关云长若有装甲铁骑,还会走麦城吗?!”
“时代变了!我的胡大参谋长!”
“你抱着欧战前的旧黄历,能不能抬头看看天?!”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北伐是圣战,就该用最好的枪炮,练最强的兵!”
“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去赢!去拯救这个国家!”
“而不是让士兵凭着你那套发了霉的‘忠勇’,用血肉之躯硬撼机枪碉堡!”
“你要是真疼惜士兵,就该琢磨怎么让他们吃饱穿暖,拿起好枪!”
“而不是在这里,对着我们念这些误国误民的酸腐经!”
“你……你……狂妄!悖逆!目无尊长!”
胡琏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差点步了王志远后尘。
陈树坤不再看他,转向沉默的余汉谋,立正敬礼:
“余总指挥!作战命令,职部已明确!”
“五日之后,郴州城下,战场自会检验一切!”
“是骡子是马,是少爷兵还是虎狼师,子弹和战果说了算!”
“至于其他……”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王志远、胡琏和一众军官,一字一句:
“谁的手再敢不知分寸伸过来,谁的嘴再敢吐不干不净的废话。”
“污我将士,乱我军心……”
“休怪陈某,认得你是长官同僚。”
“我手里的枪,和身后一万四千弟兄的枪——不认得!”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陈树坤不再多言,对余汉谋颔首示意。
转身,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铿锵孤傲的声响。
一步步走出会议室,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留下一屋子神色震撼、复杂、羞恼、忌惮的军官。
主位上的余汉谋,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眼神深邃如古井。
是夜,韶关大营,东北角“甲三区”。
营地依旧灯火通明,人声、车声、口令声不断。
一团和炮营的士兵,大声吆喝着搬运弹药箱。
检查枪械,擦拭炮管,做出全力备战强攻青龙山的姿态。
电台天线林立,明语呼叫频繁,唯恐旁人不知。
而在营地最西侧,临近山林的黑暗中。
数支沉默的队伍已集结完毕。
二团、装甲侦察连、教导总队突击营,共约五千精锐。
没有打火把,装备精简,弹药充足,携带着五日份高能口粮。
士兵嘴里衔着木枚,马蹄包了麻布,车轮缠了草绳。
陈树坤站在队列前,看着黑暗中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低声道:
“路线记清了。昼伏夜出,无线电静默。”
“目标——瑶岗仙。我要在那里,看到你们的军旗。”
“出发。”
没有口号,没有壮行。
五千人马,如同融入夜色的溪流。
悄无声息地离开喧嚣的营地,拐进西面莽莽的南岭群山。
朝着宜章方向,疾行而去。
陈树坤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西方吞噬队伍的黑暗。
又回头看了看东方灯火通明的佯动营地。
副官林致远低声道:“司令,今日在会上如此……后续怕是麻烦不少。”
陈树坤望着北方郴州方向的山影,语气淡漠:
“老虎对野狗呲牙,不是怕,是嫌吵,耽误我捕猎。”
“给南雄发报:家里,务必稳如磐石。”
“我们的猎场,在湘南。”
夜风掠过营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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