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报本寺
第二天一大早。
大庄严寺的晨钟在薄雾中荡开，声音却仿佛被长安城上空那片永不消散的暗红色天幕吸收，显得沉闷而压抑。今日，并非寻常的早课，而是御弟三藏法师西行启程之期。
寺门前广场上，气氛庄重得近乎凝滞。三教领袖罕见地齐聚：道岳方丈手持九环锡杖，白眉低垂，面色沉静如古井；尹敬崇一袭紫袍，拂尘轻搭臂弯，目光深邃，望向西边天际；孔颖达则身着庄重儒袍，身后跟着数位太学博士，神情肃穆。更外围是数百名精选的僧、道、儒生，列队肃立，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站在寺门正中的那个身影上——周天明，或者说，刚刚受封的“三藏法师”。
他身披昨日万国朝会上御赐的锦襕袈裟，宝光流动，却衬得他略显苍白的脸更加年轻，甚至带着一丝属于这个年龄的青涩。腰间悬着那枚温润的阳鱼玉佩，指尖偶尔无意识擦过，传来微弱的共鸣感，是此刻唯一能让他心安的存在。腕上的金镯沉寂，但心镜的残识若隐若现，提醒着他前路的未卜。
道岳方丈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玄奘，此去灵山，既为取经，亦为探本。长安之困，非一日之寒，症结或在西土。你身负异禀，兼通三教妙理，或能窥见一线天机。”他目光扫过周天明，带着难以言喻的深意，“出长安西门，取道报本寺。彼处乃净土津梁，寺中住持道空，乃老衲师弟，于‘灵肉枷锁’之别有所悟，或可为你解惑。切记，眼见未必为实，心静方得真知。”
“谨遵方丈教诲。”周天明合十行礼，心中了然。报本寺，西出长安的第一站。道岳此举，应是另有深意。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却急促的鸾铃声由远及近。众人侧目，只见一队精锐骑士护卫着一辆素雅却难掩皇家气派的马车疾驰而至。车帘掀起，长乐公主不等侍女搀扶，利落地跃下马车。她今日未着宫装，一身月白色骑射服，青丝高绾，更显英气勃勃，只是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为她平添了几分憔悴。
“法师且慢！”公主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西行路远，险阻重重。法师乃国之栋梁，万民所系。本宫已禀明父皇，亲率一队长林精锐，护送法师至报本寺，以策万全！”
道岳与尹敬崇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未阻拦。孔颖达微微颔首，似是对此安排表示认可。谁都明白，公主此行，护送是假，借机脱离眼下暗流汹涌的长安、并与周天明有更多交集才是真。这其中，是否有李世民在“蚀律”影响下模糊的授意，亦未可知。
周天明看着公主眼中那份难以掩饰的关切，想起般若海中母亲的警告，心情复杂，只能再次合十：“有劳殿下。”
没有过多的仪式，辞别众人，车马辚辚，向西而行。周天明与长乐公主同乘一车，青鸾与辩机骑马紧随左右，再外围是二十名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长林卫。队伍沉默地穿过依旧繁华却隐隐透着诡异的西市，越过横跨渭水的灞桥。
一出明德门，空气骤然一变。那股无处不在、令人心烦意乱的“蚀律”低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骤然减弱。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那令人窒息的暗红色却淡了许多。连吹过原野的风，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不再是长安城内那种混合着香料与腐朽的甜腻。
周天明下意识地运转“空明观想·外观境”。感知延伸出去，他清晰地“看”到，以长安城墙为界，内外仿佛是两张被强行拼接在一起、却又格格不入的画卷。界内，万物蕴含的“灵性”（意识光点）被无数纤细而坚韧的猩红丝线死死缠绕、捆绑在实体之上，如同被蛛网捕获的飞虫。而界外，这些丝线明显稀疏、脆弱了许多，一些微弱的“灵性”甚至可以短暂地脱离实体，如同萤火虫般在草木山石间飘荡，让整个世界的“色彩”变得更加鲜活，却也……更加混乱和不可预测。
长乐公主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轻轻吁出一口气，低声道：“每次离开长安，总觉得……松快些。”
眼看快到报本寺，长乐看向周天明说：快到了。
周天明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忽然——
“嗖！嗖！嗖！”
道旁枯林中，毫无征兆地射出十数支弩箭！箭簇黝黑，带着腥风，直取车队核心！
“敌袭！护驾！”长林卫统领厉声大喝，训练有素的卫士瞬间拔刀结阵，盾牌举起，格挡箭矢！
“笃笃笃！”大部分箭矢被挡住，但仍有一支刁钻地穿过缝隙，直射周天明面门！
“小心！”长乐公主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他。
周天明瞳孔一缩，体内那点微薄的“行蕴”之力本能涌动，身体勉强向侧后一仰！箭矢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带起几缕断发，深深钉入车厢壁，尾羽剧颤！
与此同时，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扑出！青衣装束，眼中猩红闪烁，但动作更加疯狂、悍不畏死，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是安乐门的死士！他们竟敢追出城！”青鸾娇叱一声，长剑出鞘，化作一道青光迎上。
周天明心脏狂跳，刚才那一箭的死亡气息如此真实！这些追杀者，分明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安乐门的势力，或者说他背后的存在，已经如此肆无忌惮了吗？
长林卫虽精锐，但面对这些不畏死的死士，一时也陷入苦战。眼看阵线要被突破，周天明握紧了阳鱼玉佩，犹豫是否要动用吞噬能力——
就在这时，一声苍老却浑厚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自前方山麓传来：
“阿弥陀佛！何方恶徒，敢在佛门清净地撒野！”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涤荡人心。随着佛号，一道柔和却坚韧的金色光晕以报本寺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水波般掠过战场。
那些疯狂进攻的青衣死士，被这金光一扫，动作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眼中的猩红也黯淡了一瞬！仿佛被泼了冷水的沸油，凶焰为之一挫！
长林卫抓住机会，刀光闪动，瞬间将几名死士斩杀。
残余的死士见状，发出一阵不甘的嘶吼，竟毫不恋战，如潮水般退入林中，瞬息消失不见。
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几具逐渐化作黑烟的尸体，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周天明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报本寺。寺庙坐落在半山腰，青砖灰瓦，看起来朴素无华，但在“外观境”的视野里，整座寺庙被一个淡金色、如同倒扣琉璃碗般的能量结界笼罩着，刚才那驱散死士的金光，便是由此发出。结界的气息中正平和，与长安城的“蚀律”格格不入。
远远看去寺门敞开，一位身着打满补丁的灰色僧衣、面容清癯、眼神澄澈如婴孩的老僧，正微笑看着他们。
车队走近，方看清容貌，慈祥而刚毅。在他身后站着几位同样衣着朴素、但气息沉稳的僧人。
“老衲道空，恭候御弟三藏法师、公主殿下多时了。”老僧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进入寺中，更觉不同。寺内古木参天，庭院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阳光的味道。那种自进入长安便如影随形的压抑感，在这里几乎感觉不到。
道空方丈将周天明和长乐公主引入一间简朴的禅房，奉上清茶。青鸾和在门外守候，长林卫则分散警戒。
“法师可知，老衲师兄道岳，为何特意指引你来我报本寺？”道空方丈开门见山。
周天明沉吟片刻，道：“方丈曾言，此地乃‘净土津梁’，或可知‘灵肉枷锁’之别。”
道空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不错。法师既能感知到此地异处，可见慧根深种。”他走到窗边，指着窗外苍翠的山峦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长安城轮廓，“法师请看，以此寺为界，内外有何不同？”
周天明凝聚心神，再次运转“外观境”，仔细感知。这一次，他看得更加清晰：长安界外（西行方向）的天地间，那些游离的“蕴力光点”更加活跃，甚至有些强大的“蕴力”能短暂地凝聚成模糊的形态，或是山精，或是木魅，虽混乱，却充满了一种原始的生命力。而长安界内（长安方向），万物灵肉合一，“蕴力”被牢牢锁死在肉体之中。
“界外……灵与肉似乎更……自由？但也更危险？”周天明尝试描述自己的感受。
“自由？危险？”道空方丈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带着一丝悲悯，“法师所言，是表象。究其根本，乃是‘规则’不同。”
他示意周天明看向桌上的一杯清水和一杯浓茶：“此水清澈，此茶浑浊，是因它们所处的‘杯’不同。天地亦如杯，承载万物，定其规则。长安界，乃至整个大唐核心区域，其‘规则’自前隋宇文恺修建大兴城时，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加固、扭曲过，如同一个不断缩紧的‘枷锁’，将众生之‘蕴’（意识）死死锁在‘肉’（形体）中，不得解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这报本寺，恰好处在这道被加固的‘规则枷锁’的边缘薄弱处。故而在此地，你能更清晰地感受到‘灵’与‘肉’本应有的、更为松弛自然的关系。但也正因处于边界，此地规则不稳，易受内外侵袭，方才那些妖孽，便是想趁虚而入。”
“那西行路上……”长乐公主忍不住问。
“两界山外，便是‘规则枷锁’几乎完全失效之地。”道空方丈神色凝重，“那里，灵肉彻底分离，强大的蕴魂可化形为妖，古老的执念可聚合成魔，是真正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洪荒之地。法师欲往灵山，必先穿过那片法则混乱的荒原。这也是为何，自古以来，能至灵山者，寥寥无几。”
周天明心中凛然。原来西行之路，不仅是地理上的远征，更是从一种扭曲的规则，走向另一种混乱的规则！自己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妖怪，更是世界底层法则的差异！
就在这时，道空方丈忽然脸色微变，侧耳倾听，沉声道：“有恶客临门，气息……很强！法师，公主，请随老衲移步后山密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
报本寺那淡金色的结界猛地剧烈摇晃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寺外天空，原本淡化的暗红色骤然加深，如同泼血！一股远比之前那些死士冰冷、邪恶、磅礴无数倍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整个报本寺！
结界光芒狂闪，眼看就要破碎！
道空方丈猛地站起，周身爆发出与智命大师同源、却更加内敛浑厚的金色佛光，试图稳住结界！
周天明腕间金镯灼热到刺痛！最高警报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复合型蚀律力场接近！能量级数：天灾！识别特征匹配：傅奕（深度侵蚀体）、未知高危目标（能量频谱与“安乐门巫术”同源）！威胁等级：毁灭性！】
禅房窗外，暗红色的天幕下，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左边一人，正是本应“下狱”的太史令傅奕！但他此刻形象大变，皮肤上布满扭曲的猩红符文，双眼已彻底化为两团燃烧的血焰，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狰狞笑容。
而右边那人，笼罩在一件宽大无比、绣着无数扭曲人面与诡异虫豸的黑色斗篷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只枯瘦如鸟爪、指甲漆黑的手掌探出袖口，握着一根镶嵌着惨白骷髅头的木杖。杖头骷髅的眼窝中，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
傅奕的声音如同刮擦骨片，响彻整个报本寺：“道空老秃驴！交出玄奘！否则今日，便是你报本寺灭门之时！”
他身旁那黑袍人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沙哑怪笑，骷髅法杖顿地，整个报本寺的地面都微微震颤起来，寺中那祥和的气息瞬间被阴森恐怖的死寂取代！
周天明浑身冰凉，傅奕竟然和安乐门最高级别的“巫尊”联手了！而且他们的力量，远比在长安时恐怖得多！
绝境，突如其来的绝境！
道空方丈能否挡住？后山密道是否安全？长乐公主和青鸾他们怎么办？
西行之路，才刚开始，似乎就要断送在这报本寺中！
【绑定度：10.8% → 11.0%（遭遇致命威胁，与世界羁绊加深）】
【危机任务触发：报本寺生死劫！在傅奕与巫尊的围攻下存活下来！】
【提示：阳鱼玉佩产生微弱共鸣，或可激发未知效果。龟甲传来温热感。】
(https://www.lewenwx.cc/5525/5525849/1111106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