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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若是少夫人不做……”


官道颠簸,到底是不利于养伤。

  出了凉州地界,裴知晦便让人改了水路。

  这运河的水是从南边流过来的,此时虽是深秋,水面上却还没结冰,只泛着一层清冷的青灰色。

  大船吃水深,行得极稳。

  沈琼琚披着那件雪青色的斗篷,没在舱房里闷着,而是让人搬了张软榻,置在甲板避风处。

  风有些凉,却吹得人头脑清醒。

  她手里捏着一支炭笔,膝头摊着几张泛黄的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算式。

  “琼琚姐,这一笔是不是算多了?”

  沈松蹲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个算盘,手指拨得飞快,噼里啪啦的脆响声被水浪声吞了一半。

  少年长开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当初在酒肆跑堂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只是在那双眼睛看向沈琼琚时,依旧透着股毫无保留的信赖。

  “没算错。”

  沈琼琚头也没抬,炭笔在纸上勾出一个精巧的榫卯结构。

  “京城的铺面寸土寸金,咱们既然要开,就不能小打小闹。这笔银子是用来打点京兆尹和市舶司的,省不得。”

  她停下笔,侧头看向沈松,目光柔和了几分。

  “松子,这次进京,琼华阁的担子,大半要压在你身上。”

  沈松手里的动作一顿,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东家,我……我怕我不行。我就一跑堂出身,管管乌县的小店还凑合,京城那些达官贵人……”

  “谁生来就会?”

  沈琼琚打断他,将手里的图纸递过去,“我也不是生来就会做生意,知晦也不是生来就是解元,这些日子无论是酒坊还是琼华阁的事,只要是我交代给你的,你都办得妥帖利索,你的能力我看在眼里。”

  提到裴知晦,她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清明。

  “还有一事,我想了一路。”

  沈琼琚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堂叔年纪大了,他膝下无子,这么多年一直是个心病。这些年我看你对他极是孝顺,端茶倒水比亲儿子还亲。”

  沈松脸一红:“沈掌柜人好,我从小跟着他,他教我认字,还教我辨酒,我孝顺他是应该的。”

  “既是应该的,那不如把这名分定下来。”

  沈琼琚看着他,“到了京城,等你成功做了琼华阁京城分店的大掌柜,咱就把父亲堂叔接过来养老。那时我便做主,让你认堂叔为义父,正经开祠堂,入沈家族谱。”

  “哐当。”

  沈松手里的算盘掉在了甲板上。

  他红了眼睛,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入族谱。

  在这个年代,对于一个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意味着他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不再是被人呼来喝去的伙计。

  他有了根,有了家,有了死后能入的祖坟。

  “姐……”

  这一声姐,叫得颤抖破碎。

  沈松眼圈瞬间红了个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止都止不住。

  “我……我有家了?”

  他胡乱地抹着脸,却越抹泪越多,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又得了天大赏赐的孩子。

  “我有爹了,琼琚姐也是我亲姐了……”

  沈琼琚心里也有些发酸,她掏出帕子,倾身替他擦了擦脸。

  “多大的人了,还哭成个花猫。以后就是沈家的少掌柜,让人看见了笑话。”

  她笑着推了他一把,“快去舱房洗把脸,把自己收拾利索了。一会儿别人看见你这样,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哎!哎!”

  沈松吸着鼻子,捡起算盘,冲着沈琼琚重重地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往船舱跑。

  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冲着沈琼琚做了个鬼脸,又哭又笑的模样,滑稽又让人心疼。

  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处,沈琼琚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转过头,看向茫茫江水。

  这世道,给人一个家,竟是这般容易,又是这般艰难。

  “少夫人。”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压抑。

  沈琼琚回头。

  裴安不知何时站在了阴影里。

  他今日没穿侍卫的劲装,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整个人显得有些阴郁。

  那是常年跟在裴知晦身边,被那种压抑气息浸染出来的特质。

  “裴安?”沈琼琚有些意外,“知晦醒了?”

  裴知晦自从上船后,便一直在补觉。他身子骨到底还是弱,之前强撑着精神处理胡家的事,如今一旦松懈下来,竟然比她这个病人还嗜睡。

  “二爷还没醒。”

  裴安往四周看了看,确定甲板上除了几个心腹船工再无旁人,这才往前走了两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那信封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贴身藏了许久。

  “这是什么?”沈琼琚心头莫名一跳。

  裴安双手捧着信,膝盖一弯,单膝跪在了甲板上。

  “这是姑奶奶临终前,托属下转交给少夫人的,当时没来得及……”

  沈琼琚的手指猛地收紧,信封很轻,却又重若千钧。

  封口处用红蜡封着,上面没有盖章,只是按了一个干瘦的指印。

  那是裴珺岚临终前按上去的。

  “姑奶奶说了……”

  裴安低着头,不敢看沈琼琚的眼睛,声音艰涩,“这封信,不能让二爷知道。若是少夫人看了,便……便按信上说的做。”

  “若是少夫人不做……”

  裴安咬了咬牙,额头抵在冰冷的甲板上,“姑奶奶说,她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死不瞑目。”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

  吹得沈琼琚手中的信纸哗哗作响。

  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爬满了全身。

  死不瞑目,这是多重的诅咒,又是多深的执念。

  沈琼琚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信封,良久,才缓缓撕开了封口的红蜡。

  信纸展开,熟悉的墨香混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字迹是裴珺岚亲笔,簪花小楷,即便是在病重之时,依旧写得工整严谨,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只是那笔锋转折处,偶尔露出的颤抖,昭示着写信之人的虚弱。

  “琼琚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去见裴家的列祖列宗。你不必悲伤,我这一生,守着这口气,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这些日子,我看在眼里。你为了裴家,为了知晦,四处奔波,甚至不惜抛头露面,经营商贾贱业。裴家欠你的,我裴珺岚欠你的。”

  沈琼琚的目光在“商贾贱业”四个字上停顿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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