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来喝西北风。
晏崎川赶到时，楼道里感应灯的光线昏暗，照着顾溦家那扇虚掩的旧铁门。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顾溦半张脸。
她眼睛还微微泛着红，头发有些乱，身上的睡衣换过了，领口处还有一小片没干透的深色水渍。
整个人透着一股竭力掩饰后的脆弱和强撑的镇定。
“你还没睡么？”她声音有点哑，侧身让开。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了一句废话。
晏崎川唇角带抹玩味笑意，应了一声。
他走进去，老房子特有的陈旧气息，混杂着未散尽的水汽味扑面而来。
客厅很小，家具……简单，收拾得很整洁。
说是家具简单，不如说是没有。
徐颖听见家里有动静，打开门张望，悄悄来到顾溦身后，紧张又好奇地打量着他。
徐颖身上裹着件薄外套，头发松散地披着，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睡意和明显的戒备。
她紧紧挨着女儿，眼神在晏崎川身上逡巡。
晏崎川身材高大，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峻，加上是深夜陌生男子上门，徐颖下意识地攥紧了顾溦的衣角。
顾溦察觉到妈妈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对晏崎川进行多余的介绍，“我妈。”
她又对徐颖说：“晏崎川，来帮忙看看水管。”
“阿姨好，多年不见。”晏崎川开口，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徐颖没立刻应声，只是盯着他看，眼神里的警惕慢慢被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取代。
她微微歪头，眉头轻蹙，似乎在努力回忆。
晏崎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我住隔壁，跟顾溦是同学。”
他没提更具体的，比如他时常翻墙过来找顾溦玩，或者徐颖以前总笑眯眯地叫他“小川”，还给他买各种好吃的。
“小……川？”
徐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眼睛一点点睁大，戒备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惊讶和欣喜，“你是晏家那个……小川？长这么大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仔细端详他的脸，“眉眼是有点像……以前总是脏兮兮的，现在……都成大小伙子了！”
她语气里的亲昵和回忆，让晏崎川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心底某处悄然一软。
“嗯，阿姨，是我。”他点头，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妈妈~”顾溦适时开口，揽住徐颖的肩膀，“很晚了，你先回房睡觉吧，水管我们来弄就行。”
徐颖显然还想跟这个“多年未见”的邻家孩子多说几句，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但她也确实困了，且习惯性听从顾溦的安排。
她有些不舍地看了晏崎川两眼，又叮嘱顾溦，“那你们小心点啊，小川，麻烦你了，改天……改天来家里吃饭啊！”
来家里吃饭？
晏崎川和顾溦默契地同时像到一句话：来喝西北风。
“好，阿姨您先休息。”晏崎川应道，没有当场揭破。
看着徐颖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卧室关上门，顾溦舒了口气，指了指卫生间方向，“在那边，情况……不大好。”
晏崎川走来，看着满室的狼藉，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老式铸铁水管锈蚀严重，断裂的龙头根部还顽固地卡在接口里，周围一片水渍。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环顾了一下这间狭小潮湿的卫生间，以及从门口能瞥见的客厅部分老化的电线套管。
“有工具吗？扳手，管钳之类的。”他问。
顾溦摇头，“没有专门的。只有一把普通的钳子和螺丝刀，可能不太够。”
“我回去一趟。”晏崎川起身就往外走。
“这么晚……（要不明天早上？）”顾溦话没说完，他人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大约十五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新水龙头、生料带、一小段备用软管，还有一套看起来挺专业的工具。
他额头上带着点薄汗，显然是去最近还开着门的五金店又跑回来的。
他没多话，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避免水渍和声音影响到隔壁休息的徐颖。
顾溦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金属摩擦、拧动，偶尔夹杂着他低低的吸气或闷哼声，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锈蚀的尖锐边缘，还有水流偶尔喷溅的细小声音。
过程并不算特别顺利，老管道确实棘手。
但晏崎川显然比他自己说的“试试”要有经验得多，动作虽然算不上多么娴熟流畅，却沉稳有力，遇到卡住的地方就耐心地一点点敲击、松动。
顾溦靠着门框，看着里面那个高大的身影为了她家一个破水龙头，在狭小空间里屈膝弯腰，专注地与锈蚀的金属较劲。
灯光勾勒出他绷紧的背脊和手臂线条，额角的汗珠滚落，他只是随意用胳膊蹭一下。
一种混杂着感激、安心和些许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间缓缓流淌，冲淡了之前的无助和冰冷。
时间点滴而过，里面的动静停了。
晏崎川出门去拧开了总闸的开关，打开新装好的水龙头，水流平稳涌出，没有任何渗漏。
“好了。”他关掉水，擦了擦手，走出卫生间。
脸上和手上沾了些污渍和水锈，袖口也湿了一小块，眼神明亮，带着成就感的松快。
顾溦看着他，真心实意的道谢，“谢谢！”
晏崎川摆摆手，没接这话，指着客厅天花板角落一处有些发黑的电线套管，和卫生间门口一个略显松动的插座。
“水管是暂时好了，屋子电路老化明显，这几个地方有隐患，还有，总闸那个阀门太老了，拧起来费劲，最好也换掉。”
顾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头又是一沉。
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注意到，只是无力解决，只能抱着侥幸心理拖着。
晏崎川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散漫，“今晚的事情算完成了，费用结一下？”
顾溦愣了一下，“啊？不是说……随便吗？”
“是啊，随便。”晏崎川点头，一本正经，“我随便算了一下，鉴于技术难度和材料成本，以及本人深夜出诊的精神损失费……”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顾溦微微瞪圆的眼睛，才慢悠悠接道，“就你之前请我吃的那种冰棒吧，一只就行。”
顾溦失笑，心头那点沉重，被他的胡搅蛮缠驱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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