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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沈瑶伽?


楚慕聿执棋的手稳稳落下,黑子落盘,声如叩玉。

他这才抬眸,神色淡淡,唇角却牵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大殿下此言差矣。”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从容。

“今日秦家出战之人,有臣的未婚妻。她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记仇,臣若敢与她不同心,回头怕是连府门都进不去。”

他顿了顿,从袖中不紧不慢地又取出一张银票,轻轻压在棋盘边。

“殿下既想与臣同心,不若先让一步——随臣押秦家胜。保管殿下赚得盆满钵满,比那三千两银子押在水漂上,稳妥得多。”

殷天川的笑容微微凝滞。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张银票,面额又是三千两。

楚慕聿已收回手,端起茶盏,再不看他。

另一侧,殷天川的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殷京墨。

三皇子坐在石凳上,手中茶盏早已凉透,却仍端着一动不动。

他面皮绷得极紧,目光落在棋盘上,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从前那个张扬跋扈、唯恐天下不知圣眷正隆的三殿下,此刻竟像被抽去了筋骨,连抬眼看人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他身旁,安王世子殷宏与父亲安王并肩而坐。

同样萎靡不振,强堆出来的笑脸比哭还难看。

殷天川仿佛看不见这满座异样,笑着转向殷京墨:

“三弟不押一注?说起来,那沈家兄弟原先是安王世子殿下的两位舅兄……”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扫了殷宏一眼,“可惜,有人有眼无珠,不识金镶玉,硬是把人赶出了府,如今倒便宜了本宫。”

殷宏脸色霎时青白交加。

殷京墨捏着茶盏的指节泛出青白。

他盯着杯中残茶,半晌,忽然沉沉笑了。

那笑声低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痛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家那几个东西——沈知南、沈星河,连同那个不知所踪的沈盈袖。

全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嘴上功夫了得,肚子里半滴墨水的真才实学都挤不出来。

殷天川今日这般大张旗鼓押他们赢,自以为捡了宝。

呵。

殷京墨缓缓搁下茶盏,朝身侧侍从抬了抬下巴:

“押秦原,纹银,五千两!”

他没有解释。

也不需要解释。

他只想亲眼看着,这位春风得意的好大哥,今朝如何在这集贤园里,栽一个结结实实的跟头!

——

园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来了来了!”

“是秦家那位表姑娘……”

“沈家二房的那位?”

人群如潮水分开,沈枝意步履从容踏入园中。

今日她着一袭藕荷色暗纹长裙,云髻仅簪一支白玉兰簪,清素得近乎寡淡。可她往那儿一站,满园姹紫嫣红的世家千金,竟齐齐失了颜色。

秦朗一身劲装,神采飞扬地走在她右侧,一双眼睛四处逡巡,活像来巡视领地的少将军。

秦原则抱书走在左侧,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端肃模样,仿佛此来不是赴一场决定荣辱的赌约,而是去藏书阁还书。

“沈枝意……”殷宏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

他死死盯着那道清冷出尘的身影,眼中的恨意与不甘几乎要凝成实质。

可就在下一刻,他目光越过沈枝意肩头,蓦然定住了。

人群中,一道窈窕身影款款行来。

杏色罗裙,芙蓉髻面,眉目盈盈含愁,端的是一派楚楚可怜。

殷宏像被雷劈中一般,霍然起身。

带翻了身侧案几上的茶盏,滚烫茶水泼了自己满手也浑然不觉。

他双目赤红,近乎失态地厉声喝道:

“沈盈袖?”

“你这个贱人——!”

殷宏像被踩中痛脚的疯兽,猛地朝人群冲去。

脚步踉跄却力道凶狠,一路撞开几个躲闪不及的学子。

他涨红着脸,目中几乎要滴出血来,隔着三五步远便破口大骂:

“贱人!你竟没死?你居然还敢踏进京城?”

那道杏色身影静静立在人群中,如一朵临水照花的芙蕖,波澜不惊。

沈盈袖抬起眼睫,目光淡淡扫过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得近乎滑稽的脸。

她唇角微弯,勾起一丝极轻极浅的弧度。

笑意像浮在深潭上的薄冰,清透却寒凉彻骨。

殷宏拼命往前冲,恨不能扑上去将她撕碎。

然而刚冲出数步,两条臂膀便被人从两侧牢牢钳住,像铁箍一般,任他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他猛地扭头,对上的竟是两名身形魁梧、面容冷峻的陌生府兵——

看那甲胄制式,分明是大皇子府的人。

他顿时气血上涌,朝身后畏畏缩缩的几名安王府侍卫厉声吼道:

“你们都是死人吗!瞎了眼?还不滚过来救你家主子!”

那几名侍卫瑟缩着对望一眼,脚下像生了根,非但不敢上前,反倒往后缩了半寸。

其中一个胆大些的,硬着头皮嗫嚅道:

“世、世子爷,府里如今就剩奴才们这几个人了,他们可是大殿下的亲卫,一个能打咱们仨,况且府里这段日子紧巴,奴才们大半个月都没见着荤腥,腿肚子都是软的,实、实在是打不过啊……”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喉咙里。

殷宏脸上的怒气骤然僵住,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众扇了十来个耳光。

周遭已有好事者掩嘴窃笑。

他恨得几乎咬碎后槽牙。

都怪眼前这个女人!

都怪沈盈袖!

都怪沈长宇那窝囊废!

是他们把安王府一步步拖进了烂泥坑。

如今三皇子失势,王府再无翻身的指望,连吃顿肉都要掂量着月例。

这般丢人现眼的窘迫,竟被自家奴才在大庭广众之下抖落得干干净净。

安王殷自在远远站在桃林边,臊得恨不能就地挖个洞钻进去。

殷宏更是面皮紫涨,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正在这时,一道清泠的笑声轻轻响起。

“噗嗤——”

沈盈袖抬起素手,以帕掩唇,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娇俏。

她歪了歪头,像真的不认识眼前这人一般,语声软糯而困惑:

“这位便是安王世子殿下吧?小女子沈瑶迦,是沈家远房旁支的堂亲,年前才随族伯进京。”

她顿了顿,眸光盈盈地掠过殷宏那张狰狞的脸,唇畔笑意愈深,语气却愈发无辜:

“早听说世子爷心尖上藏着我那位堂姐沈盈袖,只可惜有缘无分……今日一见,小女子倒是替堂姐惋惜了。”

惋惜什么?

惋惜没把安王府掏空?

殷宏瞪着她,眼珠子几乎要夺眶而出。

贱人!

竟敢无耻到这般地步!

顶着沈盈袖的脸,当众编一个莫须有的“堂妹”身份,还反手往他脸上糊了一堆“痴情”“念念不忘”的狗屁名头!

谁对她念念不忘!

他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剁碎了喂狗!

然而四下一片诡异的静默,竟没有一个人戳破这荒谬至极的谎言。

在场多是京中勋贵官宦子弟,当年沈家那位才女名动京城时,谁没在诗会上远远瞧过几眼?

听沈盈袖开口,众人面面相觑。

沈瑶伽?

“不是沈盈袖?”容萱盯着那张脸,眉头拧成一团,“分明生得一模一样……”

“像,是像。”礼部李侍郎家的四姑娘攥紧了帕子,压低声音道,“可那股子味儿,跟从前那位寡淡清高的沈大姑娘,可真是天差地别。你瞧她的眼睛……”

她说着,恰逢“沈瑶迦”似有所觉,眼风轻飘飘扫了过来。

李四娘只觉像被一条蛰伏许久的毒蛇盯上。

那目光幽冷黏腻。

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感觉升起。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指尖生生掐进帕子里,声音都变了调:

“嘶!好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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