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最意外的人
回上塘县的路上,彭帅一句话都没说。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坑洼不平的省道,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沉默。
江源坐在后座,脑子里反复过着这几天的事。
现在曾海生排除了,这意味着他们白跑了一趟哈城,浪费了时间,也浪费了局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经费。
但案子还得硬着头皮往下查,没办法,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破案子也一样。
倘若努力就能破案,那全国刑警可以不睡觉把积案率降为零。
天黑透了江源一行人才回到上塘县。彭帅把车停进县局大院,他把车熄了火,却坐在驾驶室里没动。
“老彭?”周汝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彭帅这才回过神来,推开车门下了车。
“明天早上八点。刑侦大队全体中队长来会议室开会。”
江源拎着旅行包回了宿舍。
他把包往床底下一塞,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枝发出的沙沙声,这声音听上去很容易让人感到平静。
他躺下,闭上眼睛,开始享受奢侈般的宁静。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江源准时推开会议室的门。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烟雾缭绕,十几个穿着便装或警服的男人围坐在长条桌旁,个个脸上都带着疲惫。
彭帅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飘起袅袅青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人都到齐了,开会。”
彭帅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他把哈城之行简单说了一遍,他没有回避曾海生这条线的失败,也没有任何修饰。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关键词。
“陈婉,女,二十三岁,歌厅驻唱。遇害时间...遇害地点...。”
他在“遇害地点”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现场留下的痕迹不多。除了一枚王庆华的指纹,还有一枚至今没比对上的指纹。”
他在“指纹”下面又画了一道横线。
“王庆华的指纹我们已经确认了。他现在在看守所里,交代的情况和我们掌握的证据基本吻合。”
“他那一石头确实砸中了陈婉的后脑,但根据他的口供,当时陈婉还有动静,还没死。”
彭帅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也就是说,真正导致陈婉死亡的,是后来出现在现场的那个人。”
“那枚没比对上的指纹,就是那个人留下的。”
彭帅继续说:“我们之前排查的思路,主要放在陈婉的前男友和那些跟她有过感情纠葛的人身上。这个思路没错,但范围太窄了。”
“曾海生这条线排除了,说明那个人的身份,可能比我们想的要隐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所以从现在开始,排查范围要扩大。”
“不只是陈婉的前男友,不只是那些跟她有不清不楚关系的人。”
“所有和她打过交道的男人,不管是什么关系都要筛一遍。”
底下有人举手:“彭队,这个所有的范围,大概有多大?”
彭帅看着举手那名警员:“歌厅的客人,歌厅的同事,她住处的邻居,她经常去的小卖部老板,她打过交道的出租车司机,给她送过快递的邮递员,她老家来上塘找过她的亲戚朋友。”
“总之,只要是和她有过接触的成年男性,全部列入排查范围。”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范围太大了。
陈婉在歌厅上班,每天接触的客人少说几十个。
这些人里有的是常客,有的就是路过喝杯酒的散客。
要在这几百上千号人里筛出一个指纹的主人,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
彭帅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知道这活儿不好干,但咱们现在手里唯一能靠得住的,就是这枚指纹。只要能把这个人找出来,案子就能破。”
“排查范围扩大,意味着工作量翻倍。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可能要十天,可能要半个月,甚至可能更久。”
他环视一圈:“但咱们没有别的路可走。这个案子压了这么长时间,拖得越久,压力越大。”
“所以,从今天开始,刑侦大队取消轮休。能上的全上,能动的全动。”
他拍了拍桌子:“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几个中队来负责。走访、排查、取指纹,一样都不能少。有什么困难,现在就提。”
底下没人说话。
彭帅等了十几秒,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散会,开始干活。”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十几个中队长鱼贯而出。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
“江老师。”彭帅把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点上,“接下来的活儿,主要靠您了。”
他吐出一口烟雾,指了指门外:“我们把人找出来,把指纹采回来,剩下的还要麻烦您啊。”
江源点点头:“没问题。”
“那就拜托了。”彭帅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盯着他们干活。”
江源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回了技术室。
接下来的日子,比之前忙多了。
每天早上七点多,江源准时出现在技术室。他把那套熏显设备又检查了一遍,把磁性粉和铝粉分类放好,把指纹采集卡和物证袋摆得整整齐齐。
八点一过,第一批指纹就送来了。
都是走访的民警从各个地方采回来的。
有从歌厅采的,有从陈婉住的那个小区采的,有从她老家那边赶过来的人采的。
江源把采集卡一张一张编号,然后拿出陈婉衣服上提取的那枚指纹,开始比对。
一枚,两枚,三枚……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彭帅端着饭盒过来找他。
“怎么样?”
江源摇摇头:“对不上。”
彭帅也不意外,点点头:“下午还有一批,你接着看。”
下午的指纹更多。有几个中队长干脆带着采集卡亲自跑过来,站在技术室里等着结果。
江源坐在操作台前,一张一张地看。
纹型不对,排除。
特征点对不上,排除。
纹线粗细不符,排除。
天黑下来的时候,技术室里堆了厚厚一摞采集卡,但一枚对上的都没有。
江源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上塘县城的夜景,远处有几盏灯亮着,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江老师,先吃饭吧。”彭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源转过身,看见彭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今天就这样。”江源走过去,接过饭盒,“明天继续。”
第二天,第三天....
情况还是一样。
指纹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又源源不断地被排除。
有的指纹模糊不清,有的太残缺没法比对,有的特征点对不上。
江源每天坐在操作台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这活儿比他想象的还磨人。
比对称的指纹,几分钟就能过一遍。
比不对称的,就得反复看,反复比对,有时候一枚指纹就要看半个小时。
眼睛累了就用凉水洗把脸,继续。
那些走访的民警更累。
他们要把陈婉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人找出来核实身份,找到人还要说服人家采指纹。
有的人配合,很快就采了。
有的人不配合,得做工作,得磨嘴皮子。
有的人已经离开上塘县了,得打电话联系,发协查通告。
几天下来,好几个民警瘦了一圈。
彭帅自己也熬得够呛。他白天盯走访,晚上来技术室看进展,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
第五天晚上,江源正在技术室里看指纹,门被推开了。
彭帅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看上去老了五岁。
“今天又跑了十几户。”他说,“有一个是陈婉以前住过的邻居,说认识她,结果采了指纹回来一对,还是不对。”
江源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看着他。
“彭队,你去睡会儿吧。”
彭帅摇摇头:“我倒是想睡,可就是睡不着啊。”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天花板。
“江老师,你说这案子,最后能破吗?”
江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
“为什么?”
“因为那枚指纹还在。”江源说,“只要它在,那个人就还在。”
彭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疲惫,但总算有了点光。
“行。”他站起身,“你继续看,我去外面转转。”
第六天,第七天。
排查范围越扩越大。
歌厅的常客查完了,查散客。散客查完了,查偶尔来一次的。
陈婉的同事查完了,查她的领导。领导查完了,查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
她住的那个小区,从同楼的邻居查到隔壁楼的,从隔壁楼的查到门卫,从门卫查到每天路过的。
工作量翻了好几倍。
但江源发现,彭帅和他的手下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只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走访,默默地采指纹,默默地送过来。
有天晚上,江源去水房打水时路过一间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一个年轻民警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厚厚的走访记录。
第八天早上,江源照常起床晨跑。
这是他来上塘县之后养成的习惯。一开始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后来发现跑完步整个人精神特别好,就一直坚持下来了。
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什么人。他沿着县城的主干道匀速跑着,呼吸着清冷的空气。
跑到县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汝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油乎乎的塑料袋。
看见江源跑过来,他笑着招了招手。
“就知道你该回来了。”周汝先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给他,“刚出锅的肉包子,趁热吃。”
江源接过塑料袋道了声谢,在门口的花坛边沿上坐下。
周汝先在他旁边坐下也掏出个包子啃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县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看着卖早点的摊子开始冒热气。
“小江。”周汝先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那个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源嚼着包子想了想,说:“应该是个成年男性,力气不小。从陈婉后脑的伤口看,他用的力气比王庆华那一石头还大。”
“还有呢?”
“还有……”江源斟酌了一下,“可能和陈婉有某种关系,但不一定是那种特别近的关系。”
周汝先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又问:“你知道我以前在预审科的时候,最常遇到的是什么人吗?”
江源摇摇头。
“是那种看起来最不像会犯罪的人。”
周汝先咬了口包子,慢悠悠地说,“老实巴交的邻居,平时见了面还打招呼。蔫头耷脑的同事,从不多说一句话。”
“还有那种,你以为他跟被害人八竿子打不着的,结果查到最后就是他。”
他看着远处,像是在回忆。
“上塘县以前有个案子,一个卖酒的老板,开着全县最早的桑塔纳,家里有钱得很。”
“结果呢?这小子有盗窃癖。不偷东西就浑身难受。他把人超市里的洗发水一瓶一瓶往兜里装,被保安当场抓住。”
“你说这种人谁能想到?”
江源静静地听着。
周汝先继续说:“所以啊,办案子的时候,不能老想着应该是什么样。有时候那结果,偏偏就不按你想的来。”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身。
“行了,你慢慢吃,我进去看看他们。”
吃完包子,江源回到技术室。
今天送来的指纹已经摆在了操作台上。他洗了洗手,戴上手套,开始工作。
一枚,两枚,三枚……
排除,排除,排除。
快到中午的时候,彭帅又送了一批过来。
“今天又跑了几个远的地方。”他说,“有一户在乡下,来回折腾了大半天。”
江源接过采集卡,一张一张编号。
编号到第十二张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是一张房东的指纹采集卡。
姓名那一栏写着:马义峰,男,五十六岁,陈婉生前的房东。
江源盯着那枚指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马蹄镜,把它和那枚从陈婉衣服上提取的指纹放在一起。
纹型,对上了。
三角点,对上了。
特征点,一个,两个,三个……
全部对上了。
江源直起腰,盯着那两枚指纹看了很久。
周汝先的话突然在脑子里冒出来。
有时候那结果,偏偏就不按你想的来。
他放下马蹄镜,拿起那张采集卡,转身走出技术室。
彭帅正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发愁,门被推开,他抬头看见江源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江源把采集卡放在他面前。
“马义峰。”他说,“陈婉的房东。”
彭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采集卡。
“房东?”他皱起眉头,“这...”
马义峰的出现确实出乎了彭帅的意料,警方把重点放在了陈婉的前男友们,放在了经常去光顾她的常客身上,这些人都是极具嫌疑的犯罪画像人群。
可偏偏这个房东看上去是最没嫌疑的存在,倘若不是扩大范围,警方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因为马义峰和陈婉的关系看起来并没有强相关。
在凶杀案中,妻子死了警方会重点怀疑丈夫,丈夫死了警方会重点怀疑妻子,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刑侦逻辑呢?
因为夫妻关系是强相关的关系,而租客与房东却并没什么相关的利益冲突。
就算有也充其量是房租纠纷,而这些纠纷也犯不上杀人,最多闹到民事法庭就差不多了。
现在证据指向了一个并没有强相关的人,这出乎了彭帅的意料。
他盯着那枚红色的指纹印,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
“立刻强制传唤马义峰,我要以最快的速度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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