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平静的日子
江源和贺州回到平江县局后,日子宛如滑入一条平缓轨道。
从哈城那种高压的神经紧绷状态中抽离出来,小城的生活节奏慢得让人甚至有些不太适应。
街道上没有那么多穿梭的车辆,只有早晚高 峰时成群结队的自行车大军。
江源重新骑上了他那辆二八大杠。
每天早上踩着点跨进县局的大门,把车往车棚里一塞,顺着楼梯上到三楼的AFIS机房。
那间机房现在成了江源和贺州的固定阵地。
没有了外勤的奔波,没有了随时可能响起的午夜凶铃,他们现在的工作就是面对着屏幕上那些指纹线条。
贺州一开始对这种不用风吹日晒的室内工作还抱有极大的热情,但连续在电脑前坐了几天后,这年轻人的肩膀也开始发僵。
盯着屏幕寻找特征点是一件极其消耗精力的事情,哪怕有计算机的初步筛查,人工复核的步骤依然枯燥。
但江源却显得游刃有余。
他坐在操作台前,鼠标点击频率一如既往的稳定。
两人一连半个月的生活都是在跑指纹中度过。
到了下午五点半,走廊里的下班铃声一响,江源准时掐断电源。
关机,锁门,下楼。
不用熬夜蹲守,不用在泥地里摸爬滚打,按时上下班,周末还能结结实实地睡个懒觉。
这生活简直是所有基层警员梦寐以求的公务员终极形态。
日子就这么像流水账似的翻了半个多月。
直到这天上午,平江县局的大院里驶入了两辆挂着哈城牌照的黑色奥迪。
这年头,奥迪轿车在平江县这地方绝对算得上是稀罕物。
车子刚在院子中央停稳,就引起了办公楼里不少人的注意。
车门推开,几个穿着考究的人从车上走了下来,手里还捧着一面卷着的大红锦旗。
李建军正好从后勤处领完办公用品出来,一眼就认出了走在中间的那个男人。
是卢思明。
李建军立刻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干警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火急火燎推开了机房的门。。
“江源!别点鼠标了,赶紧下楼!”
李建军的大嗓门在机房里回荡,“哈城有人找上门来了,带着一家子人,还有锦旗!”
“应该是来找你的!”
江源松开鼠标,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他站起身,扯了扯警服下摆,带着贺州走下楼去。
刚走到一楼大厅,江源就看到了卢思明。
比起半个月前在废弃车场被解救出来时的那副狼狈模样,卢思明今天穿了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但有些东西,是昂贵衣服掩盖不住的。
他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合身的西装领口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他站在大厅里,眼神不再是那种外贸公司老板惯有的精明和从容,而是透着一种神经质的警觉。
他的目光在四周游移,甚至对外面大门被风吹动的哐当声,都会下意识地瑟缩一下肩膀。
走在卢思明旁边扶着他的是个年轻女人,眼圈红肿,看着面容与卢思明有几分相似。
一看到穿着警服走下楼的江源,那女人的眼眶瞬间决堤。
“江警官,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女人快步走上前,双手一把抓住了江源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松手。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哥哥,眼泪掉得更凶了。
“您是不知道,我哥回来这半个月,人整个脱了相。”
“饭吃不下去,一闭上眼就惊醒,整宿整宿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个陈宝山……那个畜生,真要把我哥折磨疯了。”
江源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家属,心里默默做出了判断。
创伤后应激障碍。
在这个年代,人们还不太熟悉这个专业的心理学名词。大家只觉得这是吓破了胆。
但江源清楚,一个曾经养尊处优的老板,突然被塞进后备箱,被粗麻绳死死捆绑,又被高温气炬顶着脑袋威胁。
这种逼近死亡且毫无反抗之力的体验,足以彻底摧毁一个人的精神防线。
那不是睡几觉、吃几顿好饭就能轻易抹平的创伤。
江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面巾纸,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事情都过去了,人能安全回来比什么都强。”江源语气平缓的安慰道。
他看了一眼卢思明眼底那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指了指二楼的方向。
“卢总要是实在觉得精神绷得紧,一会儿上我办公室那张折叠床上眯一会儿。”
江源看着卢思明,声音沉稳,“这里是公 安局,楼上楼下全是警察,院子里还有值班的干警。”
“在这儿没人能动你一根指头,踏踏实实睡一觉。”
一直站在另一侧的一个中年男人听到这话,连连点头。
这位是卢思明的大哥。
他几步跨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江源的手,上下摇晃。
“江警官,这大恩大德我们卢家没齿难忘。”
“思明在医院抢救的时候,我们就想当面道谢。”
大哥的声音十分诚恳,“后来去哈城市中分局那边打听了半天,才知道您是平江县局借调过去的专家。”
“我们这次专程从哈城赶过来,必须当面把这面锦旗交到您手里!”
江源笑了笑,手腕轻轻往回抽了抽。
“老大哥客气了。”
“穿了这身衣服,这就是我们分内的事。”
“再说了,案子是哈城警方主导的,我就是帮着看了看现场,主次咱们得拎清。”
正推辞着,办公楼二楼的楼梯拐角处传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温言章领着县局的政委和几个副局长,浩浩荡荡地迎了下来。
这种露脸的长脸时刻,温局长向来是不会缺席的。
哈城的企业家专程跑到平江县来送锦旗,这说明什么?
说明平江县局的技术力量过硬,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寒暄过后,自然是常规的合影留念环节。
卢家人把那面镶着金边穗子的锦旗展开,上书“神警雄 风,破案如神”八个烫金大字。
江源被卢家人硬拉着站在最中间,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办案子是为了找线索抓人,对这种面对镜头的仪式感向来缺乏热情。
眼角余光瞥见温言章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江源立刻往旁边挪了半步,冲着几位领导招了招手。
“温局,赵局,这锦旗是给咱们县局的,您几位领导不在中间站着,我这底气不足啊。”
温言章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他假意推辞了两下:“这怎么行,你是一线功臣嘛。”
但在江源和李建军的坚持下,温言章还是站到了锦旗正中央。
县里报社的摄影记者找好角度,照相机的闪光灯咔嚓亮起,将这一幕定格。
合完影,流程走完,江源兑现了刚才的话。
他把卢思明领到了二楼自己的办公室,指了指靠墙的那张帆布折叠床。
或许是这大院里来来往往的制服真的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又或许是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到达了极限,卢思明刚沾上那张折叠床,竟然真的沉沉地睡了过去。
走廊里。
卢思明的大哥和妹妹站在江源办公室门口,两人透过木门上的一小块玻璃,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卢思明。
看他安稳的睡着,两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这占着警察办公室睡觉,多少让他们觉得有些局促。
“温局长,真是太给你们添麻烦了。”大哥转过身,脸上满是歉意。
温言章背着手,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屋里,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的说道:“麻烦什么,不麻烦。”
“人民群众能在咱们警局里睡得这么踏实,说明我们治安工作做得很到位啊。”
这句话带这些调侃,卢家人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放松一些的笑容。
温言章还要去开党组会,打了个招呼就先离开了。
江源靠在走廊的窗台边,他看着卢思明的大哥,随口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看他这个状态,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什么的?”
卢思明大哥叹了口气,随即说道:“心理医生我们也看了,短时间想要疗愈不太可能,只有靠时间了。”
他目光看向窗外县城灰蒙蒙的天空。
“我打算先把手头上的工作放一放。”
他声音低沉,似乎做出了很大的决心:“都说长兄如父,我们三兄妹的爹妈已经不在了,我得承担起兄长的责任。”
“到了我这个年纪,钱不钱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比较看重亲情。”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废了就什么都没了。”
江源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大哥转过头,他看着江源:“我准备带他出去走走,去南方转转,看看山水。”
“我们不碰生意,不见外人。”
“不管怎么样,先把精气神给养回来再说。”
江源想了想,随即说道:“这或许是最好的决定,他能有你这个大哥,是他的幸运。”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阵阵风声。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办公室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门被拉开,卢思明走了出来。
他虽然眼底依然有疲态,但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比刚来时松弛了不少,那种如同惊弓之鸟般的紧绷感消退了大半。
“江警官。”
卢思明走到江源面前,没有任何铺垫,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深。
这一礼江源没有躲,他平静的受了这一鞠躬。
因为他知道,这一躬不仅是为了自己从废弃汽车回收厂捡回的一条命,也是为了张蓉的真相大白。
如果没有江源看破那个伪造的密室,张蓉的死可能永远都是一场意外。
送行的时候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两辆黑色奥迪缓缓驶出平江县局的大门。
轮胎碾过路面,最终融入了街道稀疏的车流之中。
江源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他双手插 进裤子的口袋,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片刻,他转身走上楼梯,重新回到了机房,继续过那平静如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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