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师座也没有余粮了
我抬手压了压，让他们安静。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凑齐至少一个月的给养。不然进了野人山，咱们就得饿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没人说话，都在看着我。
突然，一个人开口了。
“王师座，我觉得不对。”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上尉，三十来岁，长了一张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的很好记。我记得他，叫张文宽，昨天刚收容进来的，原是新22师的副营长。
“说。”
他往前站了一步：“王师座，我认为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筹粮，而是尽快向主力部队靠拢。”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咱们现在已经身处野人山原始森林的边缘地带了，主力部队已经进去了，不知道走了几天。咱们如果在这儿还要耗着筹措补给，这一来一回的，不知道要耽误多少天，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筹措到补给。现在主力部队在前面，越走越远，往后咱们在想追上主力部队肯定是越追越难。再说，这荒山野岭的，除了原始森林就是原始森林，让咱们上哪儿筹集补给去？部队现在在这儿多待一天，就多消耗一天的存粮。与其这样，还不如赶紧走，等咱们追上主力部队了，说不定主力部队那边还有物资补给。”
他说完，看着我，眼神一副很是坚定的样子。
我依旧没有开口，只是自顾自的做思考状。
随后人群里就开始有人附和张文宽的提议。
“张营长说得对，咱们真的得赶紧走了。”
“主力部队就在前面，咱们得赶紧追上去。”
“在这儿耗着不是办法。”
又有人说：“可主力那边也没粮怎么办？你看那些丢下的装备，他们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
“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谁说要等死了？师座说的是筹粮！”
“筹粮？你上哪儿筹？这山里除了树就是树，你让弟兄们吃树皮啊？”
“你……”
“行了！”我喝了一声。
众人安静下来，都看着我。
我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跟我一路打过来的老部下，王涛、沈康、马营长他们，都没吭声，就站在那儿，等着我发话。但那些收容进来的，有的站在张文宽那边，有的犹豫不决，有的低头不说话。
张文宽又开口了，这次语气软了点：“王师座，我不是质疑您。我就是觉得，咱们得抓紧时间。主力部队就在前面，咱们在后面，万一他们走远了，咱们就真追不上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又有人开始嘀咕。
“张连长说得有理……”
“可师座说的也对，没粮怎么走……”
“那到底怎么办？”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我站那儿，看着他们。
突然，我抓起地上的水杯，狠狠往地上一砸。
砰！
水杯炸开，碎片溅了一地。
所有人愣住了，鸦雀无声。
我盯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劳资这是军事会议，不是你们家门口的菜市场。”
没人敢吭声。
我往前走了一步，扫视众人：“你们在军校的时候，没学过什么叫纪律？没学过什么叫服从？啊？”
张文宽见我暴怒之后，便低下头装起了鸵鸟。
我继续说：“都他娘的是军官，带的都是兵。你们自己在这儿吵成一锅粥，让下面的弟兄怎么看？让他们听谁的？”
沉默。
我缓了缓，放低声音：“诸位，我知道你们心里急。谁不急？我也急。”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疲惫不堪。
“你们能站在这儿，能活着走到这儿，说明什么？说明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希望诸位都能记住，诸位是军人，你们告别亲人，告别妻儿，来到这异国他乡，是为的是什么？是为了跟小鬼子血战到底，是为了国家民族之独立和完整。”
“你们是，我也是。”
“作为部队长官，我有责任，有义务，尽最大可能，把你们，把咱们的弟兄，带回祖国，带回亲人身边。”
我顿了顿：“但是——”
我提高声音：“在我的部队里，就必须做到令行禁止。一切以军令为准，一切以我为准。”
“三个服从：下级服从上级，个人服从整体，全军服从命令。谁要是做不到，现在可以走。我王某人绝不拦着。”
没人动。
我等着。
还是没人动。
我的意外强硬，也让众人此时都压下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我点点头：“好。既然不走，那就按我说的办。”
我转身，走到中间，蹲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我命令！”
“第一，部队原地建立临时营地。这里靠近那些废弃装备，方便咱们搜寻物资。四周建立定点观察哨并配备暗哨和流动哨，一有情况马上报告。”
“第二，咱们目前的当务之急是筹粮。筹粮怎么筹？那些车里，除了淘到的，还有别的。弹药、雨布、工具，能用的都收集起来。技术分队的人，在给我去仔细的翻一翻，找一找，别漏下一件咱们能用有用的东西了。各连队手里吃的会后统一上交，后续物资补给有田超超统一分配。”
“第三，纪律。从今天起，食物公平分配，不分长官还是士兵。轻重伤员集中照料，由卫生员负责。任何人不得私藏食物，不得抢夺他人食物，违者军法从事。”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都听清楚了？”
“是！”
“还有，”我放下树枝，“我立几条规矩，你们记下，回去传达给每个弟兄。”
众人看着我。
我站起身，一字一顿：
“再次危难时刻，我临时颁布《丛林行军纪律》。”
“第一，行军必须结伴，严禁单独行动。”
“第二，水源必须烧开，严禁喝生水。”
“第三，食物必须煮熟，严禁吃生食。”
“第四，野菜野果，认不准的别碰。”
“第五，扎营必须挖排水沟，严禁睡湿地。”
“第六，伤员必须轮流照顾，严禁丢弃。”
“第七，发现生病必须上报，严禁隐瞒。”
“第八，夜间必须设岗，严禁擅离职守。”
“第九，丢弃装备必须报备，严禁私自处理。”
“第十，一切行动听指挥，严禁自作主张。”
我扫了一眼众人：“都记下了？”
“记下了！”
“好。散会。回去传达，然后各自带人去搜寻物资。天黑前，我要看到结果。”
众人敬礼，散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王涛凑过来，小声说：“师座，您刚才那一下，真把他们镇住了。”
我没说话。
镇住有什么用？
关键是，粮从哪儿来？
我叹了口气，转身朝那些废弃装备走去。
我想亲自看看，又想先原来众人自己独自静一静。
身后，王涛磨蹭了一会儿还是跟上来。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照着那些破败的车辆、扭曲的大炮、死去的坦克。
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而我们，此时就像是守着坟场在求生存的动物一般，在拼命的挣扎。
我迈着步子走进那片废弃的装备堆里。
脚下时不时的能踩着碎木头、破油布，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残骸，嘎吱嘎吱响。
我走到一门炸毁的105榴弹炮跟前，停下来。
炮管扭曲着，炮架上全是锈。但还能看出来，这是新的，没用过。
我无意识的伸出手去摸了摸，一阵冰凉。
此时我的脑子里乱得很。
粮食只有二十天。一千二百多人，二十天。进了野人山，最少要走一个月。剩下的十天怎么办？吃树皮？吃草根？
怎么和那些溃兵说，主力部队已经乱了，就连同袍的尸体都没人管。他们追上去了能活下来多少？
我能不能带着这八百多人活着出去？
不知道。
我现在是真他娘的不知道。
我蹲下身子，坐在一门炮的炮架上，使劲的挠了挠自己的头皮。王涛此时站在我一旁，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点上，给我递了过来。
我看了他一眼，随后接过香烟，烟雾就飘起来，但是很快就又被风给吹散了。
我和王涛此时正蹲在地上，眼睛直愣愣的发着呆，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我们这边赶来。
我猛地起身，一转头。
我就看见秦山这会儿正带着四名獠牙队员，正拼命朝我这边跑过来。他们跑得很快，踩着那些破烂装备，跌跌撞撞的，等跑的近点之后，我能看到他们此时的脸上全是汗。
我的心里，顿时就是一紧。
草泥马的，这是出事了。
我急忙看了一眼王涛，然后就率先朝着秦山迎了上去。
等秦山跑到我跟前，喘着粗气，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师座，有敌情！”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跟过来的王涛，王涛急忙盯着秦山问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秦山咽了口唾沫，稳了稳呼吸，然后飞快地说到：“盯着日军的那组人刚传回消息，发现一伙日军，大约三十来人，装备比普通鬼子精良，已经脱离大部队，正朝咱们这边搜索过来。”
“三十来人？”
“是。侦察小队说，这伙鬼子很厉害，能靠着咱们行军留下的痕迹，大致准确地找到方向。侦察小队几次想在鬼子前头布置伪装，干扰他们判断，都没成功。”
我皱起眉头。
能靠痕迹追踪？
这他娘的不是普通鬼子，是特战分队，或者说是挺进队之类的精锐。
王涛在旁边问：“鬼子现在到哪儿了？”
秦山看了看身后一个獠牙队员，那人往前站了一步：“师座，消息传回来耽搁了小半天。我们派出去的小队到现在还没回来，电台一直就呼叫，但是目前还没有回应，没法确认这群鬼子的确切位置。不过按时间推算，如果这群小鬼子没走错路，离咱们临时营地大约还有一天路程。如果他们急行军，可能会更快。”
一天。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十来头精锐鬼子，追着一千多人的痕迹过来。他们想干什么？侦察？袭扰？还是想咬住我们，等大部队上来？
不管是什么，都不能让他们靠近营地。
营地里有伤员，有技术分队，有那些累垮了的弟兄。一旦被鬼子咬住，那其后果简直就是不堪设想。
“吃掉他们。”我说。
秦山愣了一下：“师座？”
“我说，吃掉这伙鬼子。”我盯着他，“三十来人，咱们还吃得下。不能让他们靠近营地。”
王涛在旁边说：“师座，如果决定打，我有个地方。”
“说。”
“那天小石头摔跤的地方，您还记得不？”
我一想，想起来了。
那天小石头走不动了，瘫在地上，我把他拉起来继续走。那个地方两侧是乱石坡，石头又大又多，能藏人。中间是一条淤泥地，又深又厚，人走进去能陷到小腿。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王涛继续说：“从咱们营地急行军过去，要大半天。如果鬼子按现在速度走，咱们到那儿的时候，他们应该会比我们晚大约2-4个小时到达预伏地点，有心算无心，就算他小鬼子在精锐，就那30几头猪，这点时间足够我们准备了。”
我点点头。
“秦山，抽两百人，要状态好的，体力还能撑的。武器弹药要带足，吃的不用带了，吃饱了在走。咱们15分钟之后出发。”
“是。”
说完，我转身就想走。
走了几步，突然一个人拦住我。
是岩吞。
这个缅甸小子，自从被我们救下来之后，就一直跟着队伍。平时话不多，但干活儿很利索。
“师座。”岩吞看着我，眼神很坚定，“我要去。”
我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这野人山，我比你们熟。”他说，“你们打鬼子，我能带路，能看痕迹，能知道鬼子走哪条路。我比你们都管用。”
我想了想。
他说得对。这野人山，我们这些人都是头一回进来，他好歹是本地人，比我们熟。而且同古之战的时候，他的确也是在最后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没有他，估摸着秦山他们就一个都回不来了。
“行，那你跟着，记住跟在我身边，不许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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