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整军经武
几天之后,兰姆伽补充来的一个师的青年军兵员和装甲部队到达密支那的那天,是个大晴天。由于此番补充兵员人数是在太多,而我又命令补充兵员在经停过鹰巢基地后,直接抵达密支那进行整编,所以史迪威方面为了省去麻烦和增加效率,直接让运输机执行完运输任务之后,立马把还在兰姆伽等待出发的后面三波补充兵员给空运到了密支那机场。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直直地砸下来,照在密支那机场的跑道上,把前几天暴雨留下的积水蒸成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跑道两侧,工兵们提前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刚从运输机上卸下来的弹药箱和物资堆。远处,第一批C-47已经在天边出现,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群巨大的蜜蜂从云层里钻出来。
我站在跑道边上,身后跟着王涛和黄翔。秦山蹲在跑道另一侧的吉普车引擎盖上抽烟,眯着眼睛看飞机降落。
第一架C-47接地的时候,轮胎在跑道上擦出一股青烟,滑跑了差不多两百米才停稳。舱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全副武装的美军宪兵,然后是穿着崭新军装的青年军士兵。他们的军装是美式的卡其布,钢盔是M1,脚上是美制作战靴,装备比我们当年从兰姆伽出来的时候还要齐整。
但他们的脸上没有老兵那种被战火淬炼过的沉稳。他们站在舱门口,看着密支那城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被那座被打废了的城市震住了。
我正看着第一批士兵列队走下飞机,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座!师座!”
张李扬从电讯室的方向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跑到我面前的时候差点被跑道上的碎石绊倒。
“师座,田超超和祈雨同到了!第二批运输机,他们跟最后一批青年军一起从兰姆伽过来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田超超和祈雨同。这两个人从去香港采购物资到现在,走了将近两个月。中间只通过几封加密电报报平安,具体的情况一直没机会细说。现在,他们终于回来了。
第二批运输机降落的时候,我特意走到了停机坪边上。
舱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几个美军地勤,然后是扛着物资箱的工兵。最后,一个瘦高的身影从舱门里探出头来,朝外面扫了一眼,然后咧嘴笑了。
田超超。
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皮肤被香港的太阳晒成了深棕色,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从舷梯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崴了脚。
跟在他身后的是祈雨同。他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到我站在停机坪边上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几步。
田超超走到我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阅兵一样。
“师座,田超超归队!”
我看着他的脸,瘦了,黑了,但精神头比走的时候还好。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回来了。”
“回来了。”田超超咧嘴笑了,“师座,香港那边的事,我跟祈雨同都办妥了。物资清单我已经交给黄处长,东西已经通过鹰巢基地转运至种子基地的仓库里了,一样不少。”
我点了点头,转向祈雨同。她还是那样,站在田超超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得像一片影子。我朝她点了点头,她也朝我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师座!算是打了招呼。
王涛这时也从后面跑了过来,然后大笑着,一巴掌拍在田超超的后脑勺上。“阿田阿!你小子,一走就是踏马的两个月,我还以为你被香港的女人拐跑了!”
田超超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瞪了王涛一眼。“王副师长,我这是在执行任务,不是去玩的!”
“执行任务执行得瘦成这样?”王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香港没饭吃?”
“有饭吃,但没时间吃。”田超超揉了揉后脑勺,“我跟祈雨同在香港跑了十几个仓库,跟陈先生的人挨个核对物资清单,每天从早上忙到半夜,哪有时间好好吃饭。”
黄翔从旁边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田超超一眼,然后转向祈雨同,点了点头。“辛苦了。”
祈雨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秦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走到田超超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田超超接过烟,秦山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种默契,是只有在战场上一起流过血的人才有的。
田超超抽了一口烟,看着秦山,嘴角翘了翘。“秦队长,听说你们在密支那打得很惨?”
秦山点了点头。“三团一营没了。”
田超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指夹着烟悬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才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看了战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孟毅超,费兵兵,全营三百二十七人。我会记住他们的名字。”
没有人接话。跑道上的喧嚣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我们几个人站在停机坪边上,沉默地看着远处密支那城方向升起的烟柱。
田超超和祈雨同归队的同时,那一个整编师的补充兵员也陆续抵达了密支那。
一万五千人,分批次乘坐运输机从兰姆伽飞到密支那机场,有一些从鹰巢基地出发,再乘坐卡车转运到城外的临时集结地。整个转运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天,密支那机场的跑道从早到晚没有停过,C-47的引擎声成了这三天里唯一的背景音乐。
人到了,但问题也跟着来了。
这一万五千人里,有多少是军统安插的?赛米尔给的那份名单上有七八个名字,但那只是被美军监听站截获的一部分。还有多少人没有被发现?这些人的任务是什么?是监视、策反,还是更极端的手段?
这些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从调令到达的那天起就没有拔出来过。
第一批补充兵员抵达的当天晚上,我把王涛、黄翔、秦山、田超超叫到了指挥部里。
门帘放下来,煤油灯调到最暗,帐篷里的光线昏黄得像黄昏。五个人围坐在弹药箱搭成的桌子旁边,桌上的地图被翻到了密支那城区图那一页,但没有人看地图。
“人到了。”我开口了,声音不大,“陆陆续续的最后大概是一万五千人,加上我们原来的底子,能凑两个师还多一点。但这一万五千人里,有多少是军统的人,谁也不知道。”
王涛的脸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忽明忽暗。“师座,名单上那几个人,我已经让秦山盯上了。他们到了之后的行踪、接触的人、打的电话、发的电报,都在獠牙的监控范围内。”
秦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那几个人只是冰山一角。”黄翔推了推眼镜,“赛米尔给的那份名单不完整,还有一部分军统的人没有被发现。这些人可能藏在任何一个连队里,可能是军官,可能是士兵,可能是后勤人员。他们不暴露的时候,和普通士兵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等他们暴露。”我看着他们,“而是主动把他们找出来。”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怎么找?”王涛问。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田超超。
“你在香港的时候,陈济棠那边有没有接触过军统的人?”
田超超想了想,点了点头。“接触过。陈先生在香港做生意,跟各方面的人都有来往。军统在香港有一个站,负责人姓王,陈先生跟他吃过几次饭。陈先生跟我说过,军统在香港的经费有一部分是通过陈先生的渠道兑换的。”
“那他们有没有提到过缅甸这边的事?”
“提过。”田超超的声音压得很低,“陈先生听说我们部队在密支那打了胜仗,特意提醒我——说重庆那边有人对我们不放心,让我们小心。但他没有说具体的。”
我点了点头。陈济棠这个人,虽然是商人,但嗅觉比很多政客都灵敏。他能嗅到重庆对我们的敌意,说明这股暗流已经不只是高层之间的猜忌,而是已经到了连香港的商人都能闻到味道的程度。
“田超超,虽然你刚回来,但是我没有时间给你休息了,我给你一个任务。”
“师座请讲。”
“从明天起,你牵头,从电讯、宪兵、警卫营抽调精锐人手,成立一个情报处。”我看着他的眼睛,“对外称第一独立装甲师情报科,对内负责部队内部的所有情报和反间谍工作。包括监控可疑人员、审查背景、调查密电往来、排查内部渗透。”
田超超的眼睛亮了一下。“师座,这个情报处,直接对您负责?”
“直接对我负责。”我点了点头,“军统安插进来的人,不管有多少,你给我一个一个找出来。找出来之后,不声张,不打草惊蛇,先盯着。等摸清了他们的网络,再一网打尽。”
“明白。”
“祈雨同暂时配合你工作。你们两个在香港配合了两个月,默契应该有了。”
田超超看了祈雨同一眼,祈雨同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秦山。”我转向秦山,“獠牙大队配合情报处的工作。田超超需要什么人、什么装备、什么情报支持,你全力配合。另外,从明天起,密支那全城的对外通讯,全部由电讯处监控。任何人发出的密电,都要抄送一份给情报处。”
秦山点了点头,“没说的,獠牙一定全力配合”。
“张李扬。”我转向站在电讯室门口的张李扬,“电讯处配合情报处的工作。所有进出密支那的电报,无论明码密电,一律登记、抄录、备份。发现可疑的电报,立即报告田超超。”
张李扬应了一声“是,师座”。
“王涛,黄翔。”我最后转向他们两个,“部队的整编和整合工作,你们两个负责。一万五千人的补充兵员,加上我们的老兵,要打乱重新编组。所有人——不管原来是什么军衔、什么职务——全部打散,重新分配。每个连、每个排、每个班都要有老兵当骨干。老兵负责带兵训练,也负责观察。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立即报告情报处。”
王涛和黄翔同时点了点头。
命令一条一条地下达,帐篷里的气氛从沉闷变成了紧绷。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部队整编。这是在跟军统赛跑,是在跟重庆抢时间。他们的人在补充兵员里,我们的眼睛在盯着他们。谁先出手,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情报处的组建比我想象的要快。
田超超接手之后,只用了两天时间就从各部队抽调了四十多个人——电讯处的人负责监控通讯,宪兵营的人负责审查背景,警卫营的人负责外围盯梢,獠牙大队的人负责关键人物的贴身监控。这四十多个人被分成四个小组,每组负责一个方向,每天汇总情报,由田超超亲自整理分析后报给我。
祈雨同在情报处里的角色很特殊。她不直接带人,但她负责情报处的内部档案管理。所有的调查报告、监控记录、密电抄录,全部由她经手整理、分类、归档。她的记忆力惊人,看过的档案过目不忘,田超超说她是“人形档案柜”,这个评价一点不夸张。
情报处成立后的第三天,田超超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走进了我的帐篷。
“师座,有发现了。”
我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监控记录。田超超指着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这个人,叫刘志远,青年军少尉,编在补充一团三营。我们从兰姆伽那边调来的档案显示,他的入伍时间是去年十一月,但入伍前的经历是空白。没有籍贯,没有家庭背景,没有社会关系——这在青年军的档案里是不正常的。”
“还有别的吗?”
“有。”田超超翻到下一页,“我们监控了他的通讯记录。他到达密支那之后,没有发过电报,但他跟补充一团的一个中尉有过三次私下接触。每次接触的时间都不长,但都是在夜间,地点都是避开人群的角落里。那个中尉叫陈国良,档案跟刘志远一样——入伍前经历空白。”
我放下文件夹,点了一根烟。“还有多少人?”
“目前发现的可疑人员有七个人。”田超超翻开另一页,“这七个人都有共同特征——入伍前经历空白、档案信息不全、到达密支那后有异常行为。包括夜间私下接触、打听部队部署、试图接近师部区域。我们已经对这七个人实施了全天候监控,但还没有惊动他们。”
我抽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继续监控。不要打草惊蛇。等摸清了他们的联络网络,再一起收网。”
田超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情报处成立后的第五天,收网的时候到了。
那天晚上,田超超急匆匆地跑进我的帐篷,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师座,大鱼出来了。”
他摊开一张手绘的关系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人名和连线。中心点是一个叫“周明远”的人——补充二团的上尉连长,黄埔十七期毕业,档案比其他人完整得多,看起来像是正儿八经的军官。但田超超的人发现,之前那七个可疑人员的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这个人。
“周明远是军统安插在补充兵员里的核心人物。”田超超指着关系图上的连线,“刘志远、陈国良等七个人,都是他的下线。他们的任务是——第一,策反我部中高级军官;第二,收集部队情报,重点是装备数量、兵力部署、后勤补给;第三,伺机制造混乱,为重庆接收部队创造条件。”
“还有呢?”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田超超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最后一条——如果策反失败,如果重庆决定对您动手,周明远负责执行‘特别手段’。”
帐篷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涛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板。“特别手段是什么?”
田超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暗杀。
秦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冲锋枪从肩上拿下来,拉了一下枪机,咔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刺耳。“师座,我今晚就把这些人全部控制起来。”
“不急。”我抬手制止了他,“现在动手,只能抓到周明远和他的下线。但他们的上线在哪里?军统在兰姆伽的联络人是谁?他们的电报是通过什么渠道发出去的?这些东西,周明远不说,我们就不知道。”
我转向田超超。“周明远被监控期间,有没有往外发过电报?”
“有。”田超超翻开另一页记录,“三天前的晚上,他通过补充二团的电台发了一封加密电报。我们的电讯处截获了这封电报,但密码还没有破译。不过从电报的长度和发送时间来看,应该是定期汇报。”
“继续监控。”我下了决定,“不要动周明远。让他继续发报,继续联络他的下线。我们要通过他,摸清整个网络——上线是谁,联络方式是什么,还有多少没有被发现的人。等一切都摸清楚了,再一网打尽。”
田超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秦山站在原地,手指在冲锋枪的扳机护圈上摩挲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跟出去。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不喜欢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
我也不喜欢。
但政治斗争不是战场。在战场上,你可以用子弹解决问题。在这里,子弹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危险的手段。一颗子弹打出去,打掉的可能不只是敌人,还有自己。
抓捕行动是在三天后的凌晨进行的。
之所以等了三天,是因为田超超需要时间通过周明远的电台顺藤摸瓜,找到他的上线。电讯处日夜不停地监控着周明远的通讯频率,终于在第二天晚上截获了一封发往兰姆伽的加密电报。科恩中尉的监听组协助破译了这封电报,内容证实了田超超的判断——周明远的上线是军统驻兰姆伽的一个联络站,负责人在军统内部的代号是“老七”。
抓捕令下达的时候,周明远正在补充二团的营房里睡觉。秦山亲自带人摸进去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周明远甚至来不及睁开眼睛就被按在床上,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里塞了一块布。
同时被抓的还有他的七个下线。七个人分布在不同的连队、不同的营地,但抓捕行动是同步进行的。獠牙大队的人分成七个小组,在同一时间冲进七个帐篷,把七个人从睡梦中拖了出来。
整个抓捕行动用了不到十分钟。没有开枪,没有惊动其他人,干净利落得像一场演习。
审讯是在情报处的地下室里进行的。
田超超亲自审的周明远。我没有去,但田超超事后把审讯记录拿给我看了。记录很详细,周明远一开始还试图抵赖,声称自己是被冤枉的,是“忠诚的国民党军官”。但当天超超把他发往兰姆伽的电报抄录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他从黄埔军校毕业后就被军统吸收,调入青年军是为了潜伏。他的任务是监视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的动向,策反部队中的中高级军官,收集情报,并在必要时执行“特别手段”。他的上线是军统驻兰姆伽联络站,负责人代号“老七”,真实身份不明。他们之间的联络方式是加密电报和秘密信使,信使每两周从兰姆伽来一次密支那,传递指令和情报。
周明远交代完之后,田超超问他:“你的下线有哪些人?”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说了。七个名字,七个身份,和田超超之前掌握的完全吻合。
审讯结束后,田超超问我:“师座,这些人怎么处理?”
“按照军法处置。”我的声音很冷,“通敌泄密者,策反同袍者,阴谋暗杀长官者——枪决。”
田超超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七个人被枪决的那天,全师集合。
密支那城外的空地上,一万八千名官兵列队站成方阵,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光。七个人被押到方阵前方,跪在地上,背后插着木牌,上面写着他们的罪状——通敌、策反、阴谋暗杀长官。
我站在方阵前方,面对着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补充兵员里,有一些心怀不轨的人。他们的任务是策反你们的军官,收集部队的情报,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暗杀我。”
方阵里没有声音,但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
“这七个人,已经被抓获,已经交代,已经认罪。按照军法,通敌泄密者,策反同袍者,阴谋暗杀长官者——枪决。”
我转过身,朝行刑队点了点头。
行刑队是獠牙大队的人,秦山亲自带队。七支步枪同时举起,瞄准。
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七个人同时倒下。
方阵里没有骚动,没有议论。一万八千名官兵沉默地看着七具尸体倒在血泊中,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根弦,在这一刻被绷紧了。
我转向方阵,声音提高了。
“从今天起,任何人——无论军衔高低、资历深浅——只要被发现通敌、策反、泄密,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他们是跟着我从兰姆伽打到同古,从同古打到野人山,从野人山打到密支那。他们流的血,他们丢的命,不应该被任何人出卖。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毁掉这支部队。你们也不行。”
方阵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来的。
“誓死追随师座!”
声音从方阵的某一个角落响起,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最后汇聚成一股声浪,在密支那城外的空地上空回荡。
“誓死追随师座!”
“誓死追随师座!”
“誓死追随师座!”
一万八千人的声音,像雷声滚过大地,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我站在方阵前方,面对着所有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打心里希望,刚刚补充进来的青年军们,这些人跟着我,不是因为番号,不是因为军衔,不是因为重庆的命令。他们跟着我,是因为他们相信我。但我知道,这个信任,是要拿命换来的,所以我不急。
我不会辜负他们。
内鬼肃清之后,部队的整编进入了快车道。
一万五千人的补充兵员,加上原来的三千多老兵,全师总兵力接近一万八千人,虽然名义上还是一个师,但规模和员额已经接近一个军。原有的编制已经不适应现在的兵力结构,必须重新调整。
我在地图前站了整整一个晚上,和王涛、黄翔、沈康反复推敲,终于在第二天天亮之前拿出了整编方案。
师长——我。
副师长王涛,负责协助我处理部队日常事务。原参谋长沈康调任副师长,负责作战计划和战术训练。黄翔调任新成立的情报处处长兼政训处主任,负责统筹部队内外所有情报及侦察事务。电讯处处长张李扬继续负责通讯和电讯监听。
参谋长这个位置,我交给了田超超。他在香港的这两个月,不仅完成了物资采购,还通过陈济棠的关系摸清了军统在东南亚的情报网络。他的情报分析能力和组织能力,是参谋长这个位置最需要的。他从香港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现在,时机到了。
陆佳琪的坦克团在这次战役中打出了威名,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伤亡。补充兵员带来了大量的谢尔曼和斯图亚特,数量足够编制三个坦克团还多。我把陆佳琪的坦克团团长提升为师副参谋长,同时负责装甲部队的具体事务。坦克团拆分成三个半团的编制——陆佳琪暂代一团团长,马雨飞任二团团长,姚兴航任三团团长。一团是加强团,编制了一个半团的混编坦克部队,作为全师的核心突击力量。
机械化步兵团扩编成五个团。一团长陈杰,二团长丁鹏麒,三团长金国强,四团长李云龙,五团长——原后勤主任陈顺超。这个从工兵营长一路干起来的老兵,在同古、野人山、密支那的每一次攻坚中都冲在最前面,他的能力和忠诚,配得上这个位置。
师部后勤主任给了祈雨同。她在香港协助田超超采购物资的时候,已经把整条供应链摸得一清二楚。从物资采购、仓储、运输到分配,她比任何人都熟悉。后勤交给她,我可以放心。
师属榴弹炮团团长还是冯锦超。他的重炮群在密支那战役中打掉了日军师团部,一发炮弹送加藤鹰七次郎上了西天,这个战绩,够他吹一辈子。
野战医院院长,我交给了余洁琳。
这个女人是跟着田超超和祈雨同从香港一起过来的。她是法兰西医学科班出身,系统的医学教育背景,在法国的时候还在一家野战医院实习过半年,对战场创伤处理有经验。她的身份背景很干净——父亲是香港的商人,母亲是教师,跟重庆没有任何关系,跟军统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她在香港的时候,通过陈济棠的渠道接触过田超超,主动提出要来缅甸前线帮忙。田超超考察了她半个月,确认她没有问题,才把她带了过来。
余洁琳到达密支那的那天,我去野战医院看了一眼。她正蹲在一顶帐篷里给一个伤员换药,动作麻利得像做了几百遍一样。她的白大褂上沾着血,额头上全是汗,但手很稳。
“余医生。”我站在帐篷门口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脱下手套,朝我走过来。她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脸被晒成了小麦色,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在医学院里泡了多年才会有的那种专注和自信。
“王师长。”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伤员的情况在好转,但药品还是不够。尤其是抗生素,消耗得太快了。”
“药品的事,我来解决。”我看着她的眼睛,“野战医院交给你了。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尽最大努力救活每一个伤员。”
“我会的。”她点了点头,转身又蹲回了那个伤员的身边。
整编方案宣布之后,部队的士气明显上来了。
一万五千名补充兵员被分散编入各个连队,和老兵混编在一起。每个班都有老兵当骨干,每个排都有打过密支那的班长,每个连都有在同古、野人山流过血的老兵。新兵们在老兵的带领下训练、出操、巡逻,学习如何在丛林里作战,如何在巷战中生存,如何在炮火下保持冷静。
老兵们也在这个过程中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们在密支那战役中失去的战友,被新兵填补了。不是替代,是填补。新兵不是老兵,但他们可以在老兵的带领下,变成一样的人。
部队在整编,情报处在运转,防线在加固,伤员在康复。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赛米尔是整编结束后第三天晚上来的。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从正门进来,而是绕到了帐篷后面,轻轻敲了敲帆布。我在里面听到声音,走过去掀开一角,看到赛米尔站在夜色中,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任何时候都严肃。
“王,出来一下。”
我跟在他身后走到帐篷外面的一片空地上,远离指挥部,远离任何人。赛米尔没有抽烟,他站在月光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密支那城的废墟轮廓,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催他。我知道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说,这个美国佬在组织语言,或者在犹豫该不该说。
“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我给你带来了一些消息。从华盛顿来的。”
“什么消息?”
“日军已经是最后的疯狂了。”赛米尔转过身看着我,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德国的败局已定,日本全面战败只是时间问题。美国已经开始调整战后的全球战略——不再只依赖重庆政府,而是希望在整个亚洲扶持一批‘亲美、可靠、非共产’的地方力量,制衡战后的格局。”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赛米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在缅北,手握精锐部队,控制战略要地,战功赫赫,而且——你和重庆的关系已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赛米尔,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赛米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王,美方希望你能成为我们在缅北的合作伙伴。不是取代重庆,而是在地方层面建立一种更直接、更灵活的合作关系。你可以保留你的部队,保留你的地盘,甚至可以得到更多的援助——武器、弹药、药品、资金,一切你需要的。条件是——你需要在战后站在美国这一边。”
我沉默了很久。
赛米尔的话,说意外也意外,说不意外也不意外。史迪威这段时间对我们的支持,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盟军指挥官对中国军队的正常范畴。他帮我们争取补充兵员,帮我们顶住重庆的压力,帮我们截获军统的情报——所有这些,都不可能只是出于“对盟军战友的友谊”。
美国人在下棋。棋子是我们在缅甸的这支部队,棋盘是整个亚洲的战后格局。他们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附庸,而是一个能在这个棋盘上发挥作用的棋子。
但棋子的命运是什么?
用时是刀,不用时是弃子。
我不是傻子。我不会把自己和这支部队绑在美国人的战车上,替他们去冲锋陷阵。但赛米尔的话也提醒了我一件事——在重庆和美国之间的夹缝中,我可以利用这种矛盾,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
重庆要削我的权,美国要拉拢我。我可以借美国的力量制衡重庆,同时保持独立,不成为任何一方的附庸。
“赛米尔。”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美国人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你在战后保持中立,不投向重庆,也不投向延安。”赛米尔的回答很直接,“他们希望你守住缅北,保持地区的稳定,同时为美国在亚洲的战略提供支持。具体的合作方式,可以慢慢谈。但前提是——你必须保证这支部队不会成为重庆用来对付美国的力量。”
“我不会让这支部队成为任何人的刀。”我看着赛米尔的眼睛,“这支部队的枪口,只对准一个方向——日本人的方向。抗战结束之后,这支部队的未来,由我的弟兄们自己决定。”
赛米尔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条,递给我。“这是美方提供的秘密联络方式。如果你决定合作,可以通过这个渠道联系他们。他们会提供你需要的任何支持——武器、弹药、药品、资金、情报。所有援助,不经过重庆,不经过兰姆伽,直接送到你的手上。”
我接过纸条,没有打开,直接塞进口袋。
“赛米尔,谢谢。”
“不用谢。”赛米尔摇了摇头,“王,我帮你,不只是因为美方的命令。我帮你,是因为我在缅甸的这几个月,看到了你和你的部队是怎么打仗的。你们流的血,比任何政治算计都重。”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没,然后掏出那张纸条,借着远处的篝火光芒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频率代号。我把纸条叠好,重新塞进口袋。
夜风吹过来,带着伊洛瓦底江的水汽。远处,密支那城的废墟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着第六师团,也埋葬着三千多个弟兄的命。
我走回帐篷,掀开门帘,看到王涛、黄翔、秦山、田超超都在。他们坐在弹药箱上,看着我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师座,赛米尔说什么了?”王涛第一个开口。
我坐下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美国人想拉拢我们。”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条件?”黄翔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冷静。
“武器、弹药、药品、资金、情报。所有的援助,所有我们想要的一切,不经过重庆,直接送到我们手上。条件是——我们在战后站在美国这一边。”
“这是要我们当美国人的附庸?”秦山的声音带着一股冷意。
“不是附庸。”我摇了摇头,“是合作伙伴。他们想在亚洲扶持一批地方力量,制衡战后的格局。我们手里有兵、有地盘、有战功,是他们理想的人选。”
王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师座,你怎么想?”
“我想的是——借力打力。”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密支那的标记,“美国人的援助,我们可以要。但我们要用自己的方式、走自己的路。不被任何人当刀使,不成为任何人的附庸。这支部队,只听自己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重庆要削我的权,美国要拉拢我。我们可以利用这种矛盾,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但这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这支部队活下来,让跟着我们从兰姆伽一路打出来的弟兄们,活到抗战胜利,活到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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