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钢甲铁拳
英国人走得很快,但是来得更快。
威尔逊少将代表团离开密支那的第三天,又一支英军代表团到了。这次来的人规格更高——领头的不是少将,而是英印军总部派来的一个中将,名叫亚历山大·坎宁安,满头白发,鹰钩鼻,走路的时候下巴扬得比威尔逊还高。随行的有一个准将、两个上校,还有一个挂着“缅甸事务顾问”头衔的文职官员,据说是个殖民地问题专家。
他们到密支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阳光正烈,晒得伊洛瓦底江的水面白花花地反光。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南门,而是从机场方向过来的,三辆吉普车、两辆装甲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通讯车。哨兵报告的时候说,英国人的车队在城外停了一下,用望远镜看了半天才开进来。
秦山拄着拐杖站在师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告诉我——这些人来者不善。
“师座,领头的是英印军总部的,中将。比上次那个少将还大牌。”
“嗯,这回英国佬派来了几个人?”
“六个。一个中将,一个准将,两个上校,一个文官,一个翻译。”
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让他们在会议室等着,我过十分钟下去。”
“还晾他们?”
“放屁!都是盟军,咱们又不是他们英国佬,怎么能干那么没有品味的事情呢。”我吐了一口烟,“我是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进了会议室后可以想想清楚,这里是密支那,不是他们的伦敦老巢,一天到晚拽什么拽,走起路来跟个二五八万一样的,劳资看着早就不爽他们了。”
秦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拄着拐杖走了。
十分钟后,我下楼走进会议室。英国人已经坐好了,长条桌的一侧,整整齐齐地坐着六个人。领头的坎宁安中将坐在正中间,军装笔挺,胸口的勋章擦得锃亮,脸上的表情像是来参加一场正式的国事访问,而不是来跟一支“叛军”谈判。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王将军,久仰。”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王涛站在我身后,黄翔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秦山靠在门口,拐杖立在旁边,右手插在裤兜里。
“坎宁安将军,你们的来意,上次威尔逊将军已经说过了。如果还是同样的话,那就没有必要再谈了。”
坎宁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脸上挂着一种标准的、外交场合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微笑。
“王将军,上次威尔逊将军的表述可能有些……不够全面。今天我亲自来,是想更清楚地表达大英帝国的立场,同时也想更清楚地了解贵军的实力和意图。”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想怎么了解?”
坎宁安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王将军是聪明人。谈判的基础是实力。我想亲眼看看,贵军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然后我笑了。
“行。既然坎宁安将军想看看,那就看看。”
我站起来,转身对王涛说:“通知各部队,集合。让英国客人检阅。”
王涛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了。
坎宁安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他很快恢复了那种标准的微笑。
我带着英国人走出师部,坐上吉普车,朝城外的校场开去。
密支那城外的空地上,一万一千名官兵已经列队完毕。
不是临时拉的队伍,是整建制、全副武装、战斗姿态的方阵。步兵方阵在前,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枪刺齐刷刷地指向天空,像一片钢铁的森林。坦克方阵在步兵方阵后面,谢尔曼和斯图亚特排成两列纵队,炮管指向同一个方向,履带上的泥土还没有干透,那是从八莫方向拉回来的——金国强听说英国人来了,特意派了一个坦克连赶回来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刚好可以用来撑撑场面了。
炮兵方阵在最后面,105毫米和155毫米榴弹炮一字排开,炮口微微上扬,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走到方阵前面,转过身,看着坎宁安。他的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从容了。他的眼睛在方阵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嘴角的笑容僵在那里,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尊敬的大英帝国坎宁安将军,这就是我的部队。”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校场上,被风吹得很远,“你要看实力,我给你看实力。”
我转过身,面对方阵,拔高了声音。
“全体注意——敬礼!”
一万一千人同时立正,举枪。谢尔曼坦克的引擎同时发动,轰鸣声像雷声滚过大地,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炮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履带碾压地面,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坎宁安身后的准将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两个上校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坎宁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他下巴的角度,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高高扬起了。
“王将军。”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些装备——”
“是美国人的。”我接过他的话,“史迪威将军给我们的。但开坦克的人,是中国人。打炮的人,是中国人。修坦克、装炮弹、冲锋陷阵的,都是中国人。装备可以给人,但战斗力给不了。”
坎宁安没有再说话。
“看完了步兵和坦克,我再带你们看看炮兵的准头。”
我带着英国人走到炮兵阵地的观测点,拿起望远镜,朝远处的靶场指了指。靶场设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几个白色的靶标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冯锦超。”我叫了一声。
炮兵团团长冯锦超从我身后站出来,立正敬礼。“到!”
“给英国客人打几发,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准头。”
“是!”
冯锦超转身跑向炮位。不到一分钟,炮群就位,瞄准手报出了射击诸元。冯锦超举起信号旗,挥下。
“放!”
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声震耳欲聋,冲击波把观测点旁边的草丛吹得伏倒在地。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几秒钟后,远处的靶场上炸开一片火光和烟尘。
烟尘散去,靶标消失了。不是打中了,是直接被掀飞了。
坎宁安的望远镜从手上滑了下来,挂在脖子上晃荡。他的脸色不再是“意外”,而是“震惊”。
“王将军,你们的炮兵——”
“打出来的。”我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炮位,“不是在靶场上练出来的,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从同古到野人山,从胡康河谷到密支那,每一发炮弹,都是对着鬼子打出去的。”
坎宁安沉默了。
他的准将副官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我听到几个词——“谢尔曼”“美械”“史迪威”。坎宁安听完,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听到准将说了一句“这踏马的就是美国人嘴里的试验部队!史迪威那个美国佬,偏心都偏到姥姥家去了”。我心里笑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
“坎宁安将军。”我走到他面前,“密支那城外的坟,埋着我们三千多个弟兄。他们不是来缅甸当占领军的,他们是来打鬼子的。鬼子打完了,他们要回家。但他们的家,有一部分已经在这里了。”
“我不是在跟你谈感情。”坎宁安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比刚才多了一丝谨慎,“我是在跟你谈法律。国际法,殖民地法,战后处置原则。你们中国军队在缅甸的存在,没有法律依据。”
“法律依据?”我看着他,“坎宁安将军,1942年你们英国人跑路的时候,有法律依据吗?你们丢下缅甸人民自己逃命的时候,有法律依据吗?现在日本投降了,你们又想回来,有法律依据吗?”
坎宁安的脸抽搐了一下。
“王将军,我们不要在历史问题上纠缠。现在是1945年,不是1942年。大英帝国的殖民地政策没有变,缅甸仍然是英国的属地。任何外国军队在缅甸的存在,都需要得到英国政府的许可。”
“那你们英国政府许可我们存在吗?”
坎宁安沉默了片刻。“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你们撤离。”
“如果不可以呢?”
“那就没有‘如果’。”坎宁安的声音冷了下来,“王将军,大英帝国的耐心是有限的。我们不希望发生冲突,但如果贵军执意非法占领密支那,我们不得不采取——”
“采取什么?”我打断了他,“派兵来打?你们有兵吗?”
我转过身,朝校场外围的方向指了指。
校场外围的树林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一大群人。不是部队,是穿着民族服装的克钦族人、掸邦人、傈僳族人,还有从家属村赶来的华侨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手里举着标语牌,上面用中文、英文、缅文写着“澜沧军保卫缅北”“华人世代在此”“英国佬滚回去”。
岩弄站在人群最前面,腰里别着缅刀,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敢动一下试试。
“坎宁安将军。”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克钦族、掸邦、傈僳族,还有密支那的几万华人,都支持我们。你们英国人想强行驱逐我们,就等于跟整个缅北为敌。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坎宁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王将军,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看着他的眼睛,“是陈述事实。”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风从伊洛瓦底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旱季的干燥。校场上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坦克的引擎还没有熄火,低沉地轰鸣着,像一头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猛兽。
坎宁安摘下帽子,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王将军,我们回会议室谈。”
英国人把自己关在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里,关了很久。
我站在走廊上抽烟,秦山拄着拐杖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他们在用无线电跟印度那边联系。”
“说了什么?”
“不知道。信号加密了,破译不了。但看那几个人打电话时的表情,不太愉快。”
“当然不愉快。”我把烟头掐灭,“本想来密支那耍横,结果发现硬骨头啃不动。现在骑虎难下,跟上级请示是正常的。”
“他们会撤吗?”
“不会撤。但也不会打。”我看着休息室紧闭的门,“他们想找一个台阶下。”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休息室的门开了。坎宁安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眼神里的审视一点没少。
“王将军,我们继续谈。”
重新坐回会议室,英国人的态度明显收敛了。坎宁安的措辞从“必须撤离”变成了“希望讨论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那个准将不再插话了,两个上校低着头翻文件,谁也不肯先开口。
但分歧仍然很大。
坎宁安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
“王将军,这是我们的底线。第一,澜沧军必须撤离密支那,只可保留一个不超过五十人的联络点。第二,承认英国对缅甸的殖民主权,不得干涉英国政府的行政和军事部署。第三,贵军的武器装备必须登记造册,不得扩散给缅甸当地武装。”
我把文件看完,推了回去。
“坎宁安将军,我也有三条。第一,澜沧军不撤离密支那。密支那是我们用命换来的,华人世代居住在这里,我们没有理由走。第二,我们可以承认英国对缅甸的名义主权,但密支那的实际控制权、自卫权、经济自主权,归澜沧军。第三,我们的装备,不登记,不交出。缅甸当地武装跟我们是什么关系,不关英国人的事。”
坎宁安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王将军,你这等于是在密支那建立一个独立王国。英国政府不可能接受。”
“那你们接受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接受三万一千人扛着枪在密支那城外列队?还是接受克钦族和华人一起在城外示威?”
坎宁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那是烦躁的征兆。
“王将军,大英帝国不是没有能力——”
“你们有能力。”我打断了他,“但你们不想用。因为用了,代价太大。你们在印度还有十几万驻军,但你们敢不敢把他们调到缅甸来?调来之后,后勤怎么解决?补给线怎么维持?印度独立运动怎么镇压?你们有太多更重要的事要做,没时间在缅北跟我们耗。”
坎宁安沉默了。
“坎宁安将军,我不是在跟你耍横。”我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语气没有软,“我是在跟你讲道理。密支那,我们不走。不是因为我们是占领军,是因为我们的人埋在这里,我们的家安在这里,我们的弟兄死在这里。你们英国人想拿回去,可以。但你们得问问这些人答不答应。”
我指了指窗外。窗外,校场上的方阵还没有解散,坦克的炮管还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远处,克钦族的火把还没有熄灭,家属村的炊烟还在升起来。
坎宁安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被打回来的文件,沉默了很久。
“王将军,我需要跟印度方面再沟通一次。”
“请便。”
坎宁安又关起门来,跟印度那边通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无线电。
赛米尔就是在英国人关起门打电话的时候到的。
他没有提前通知,坐着一架美军的联络机从兰姆伽飞过来的。飞机降落在密支那机场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三点,阳光最烈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没有军衔标识的美军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从飞机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被跑道上的碎石绊倒。
他进了师部,没有先去找英国人,而是直接上了二楼,推开我办公室的门。
“王,我听说英国人又来了?”
“来了。在楼下跟印度通电话。”
“谈得怎么样?”
“僵着。他们要我走,我不走。”
赛米尔摘下棒球帽,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我以个人身份来,不代表美军。美军现在的政策是支持国府,不支持你。但我不希望你跟英国人彻底翻脸。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知道。”
“所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以美军观察员的名义,给英印军总部发了一封电文。措辞很含糊,但意思是清楚的——美军不希望缅北生乱,希望双方保持克制。”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是英文,措辞确实很含糊,没有威胁,没有施压,只是“关注”“希望”“建议”。但在外交场合,这种含糊的电文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有人在看着你们,别太过分。
“赛米尔,谢谢。”
“不用谢。”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帮你,不是因为我代表美军。是因为我在缅甸待了这么久,我知道你们是好人。”
我把他送到楼下。他走进会议室,跟坎宁安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然后坐在旁边,不说话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姿态——美军在看着。
英国人又关起门来商量了半个小时。
门再打开的时候,坎宁安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的准将副官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新打印出来的文件。
“王将军,我们花了很长时间讨论。印度方面原则上同意——以临时备忘录的形式,暂时搁置争议。”
“暂时?”
“暂时。”坎宁安坐下来,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密支那临时谅解备忘录》,有效期一年。主要内容——第一,澜沧军暂驻密支那、八莫、葡萄等地区,负责当地治安和日军残部清剿。第二,英国政府暂不行使密支那地区的行政管辖权,但保留主权声明。第三,双方互不攻击,互不挑衅,遇事协商解决。第四,一年后重新谈判,确定最终方案。”
我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措辞很讲究。“暂驻”不是“占领”,“不行使管辖权”不是“放弃主权”。英国人给自己留了面子,也给我们留了里子。一年之后的事情,一年之后再说。战场上的事,谁能说得准一年后会怎样?
“坎宁安将军,这份备忘录,我签。”
我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了字。坎宁安也签了字。两个人握了握手,没有笑,但彼此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丝——不是尊重,是谨慎的、审视的、互相掂量的东西。
赛米尔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英国人走了之后,我把备忘录的内容通报了核心层。
王涛看完,哼了一声。“一年有效期?一年之后他们想反悔怎么办?”
“一年之后的事,一年之后再说。”我点了一根烟,“一年之后,我们的兵力可能已经到四万了。一年之后,英国人可能在印度撑不住了。一年之后,谁知道呢?”
黄翔推了推眼镜。“师座,这份备忘录签了,英国人暂时不会动我们。但重庆那边——”
“重庆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
果然在隔天的上午,张李扬突然就从电讯室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色白得像纸。
“师座!重庆的公告!”
我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电报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查原远征军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师长王益烁,拥兵自重,抗命不遵,图谋不轨,已叛国投敌。自即日起,撤销该师一切番号,断绝粮饷、弹药、药品补给。王益烁本人,悬赏通缉,凡提供线索者,赏银五万大洋,凡击毙或擒获者,赏银十万大洋。此令。”
电报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王涛看完,一拳砸在桌上。“叛国?我们打鬼子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叛国?”
金国强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师座,我们——”
“别说了。”我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密支那城。
阳光很好。城北的家属村里,孩子们在玩耍。城东的训练场上,新收容的散兵在操练。城南的仓库里,乔·拜登在清点物资。城西的野战医院里,余洁琳在给伤员换药。
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变了。
重庆的公告来得快,效果来得也快。
第三周,美军的官方援助正式削减。不是取消,是削减。第10航空队的运输机彻底不来了,威尔逊的渠道虽然还在,但威尔逊本人已经不在美国政坛了,他的人脉和影响力在消退。香港的益华贸易行还在运转,但田超超发来电报说,香港的英国人开始查他的货了,每次过关都要被翻个底朝天,效率大不如前。
乔·拜登从鹰巢基地赶过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他把一份库存清单拍在我的桌上,声音大得整个指挥部都能听到。
“王,这是最后的老底子了。发动机剩八台,传动轴剩十二根,履带板剩两百节,炮管剩五根,各种零件一吨多。药品剩不到一个月的量,抗生素已经没了。油料还能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坦克要趴窝,伤员要感染,部队要断粮。”
我拿起清单看了一遍,放下。
“乔,你能自己造多少?”
乔·拜登愣了一下,然后掰着手指头算。
“零件能造一部分,但不全。发动机里的精密部件,没有机床造不了。油料,缅北不产油,得靠外面。药品,我们自己没有制药厂。粮食倒是够,掸邦那边能供应。但其他的——”
“其他的,我们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自己造。自己找。自己买。”我看着他的眼睛,“从现在起,澜沧军不再依赖任何外部援助。所有的东西,要么自己造,要么从缅甸本地买,要么从印度走私。不管什么办法,不能让部队断粮、断药、断油。”
乔·拜登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试试。”
“不是试试。”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必须。”
澜沧军被迫开启了全面的自给自足、独立求生之路。
技术士官成了最忙的人。殷嘉文带着技术排的人,把仓库里那些废旧零件翻了个底朝天,挑出还能用的,拼凑成能用的。一台报废的坦克发动机,拆下来,把还能用的活塞、缸套、曲轴挑出来,拼到另一台上。修修补补,能省则省。
乔·拜登把自己关在维修车间里,一连几天没出来。他把那几台从中共渠道买来的小型机床调试了一遍又一遍,试着车炮管、镗缸体、加工精密零件。失败了好几次,车刀断了三把,但第四把终于成功了。
“王,你看!”他举着一根新车的炮管零件,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笑得像个孩子,“这个精度,跟美国人造的差不了多少!”
我接过零件看了看,确实不错。
“能批量生产吗?”
“不能。机床太少,人手不够,材料也有限。但应急够了。只要不是大规模消耗,撑得住。”
“那就撑。”
粮食的事,交给了召孟罕。掸邦是缅北的粮仓,召孟罕在掸邦土司的位子上坐了二十年,对当地的粮食生产和贸易了如指掌。他派人在八莫和密支那之间设立了一个粮食转运站,把掸邦的大米、玉米、豆子运到密支那,供应部队和家属村。
“王师长,粮食够吃。但有一个问题。”召孟罕在汇报的时候说,“掸邦的粮商要现钱,不能赊账。部队的经费——”
“经费的事,我来解决。”
部队的经费,主要靠种子基地的黄金和翡翠。田超超从香港发来电报,说益华贸易行的生意不好做了,英国人查得严,每次过关都要被翻个底朝天。但他找到了一个新的路子——通过澳门的中转,把翡翠运到葡萄牙人控制的殖民地,再转运到欧洲。
“师座,这条路子慢,成本高,但稳。不会被英国人卡脖子。”
“那就走这条路。”
药品的事,最棘手。
缅北不产药,所有的抗生素、麻醉剂、消毒水都得从外面运。威尔逊的渠道还在,但威尔逊本人已经不在美国政坛了,他的人脉和影响力在消退,物资量越来越少,价格越来越贵。
余洁琳挺着大肚子,站在野战医院的药房里,看着空荡荡的货架,沉默了很久。
“益烁,磺胺粉只剩两百包了。奎宁只剩一百瓶。麻醉剂,只够做五次大手术。”
“能撑多久?”
“如果伤员不多,一个月。如果再有战斗,一周。”
我站在药房里,看着那些空货架,点了一根烟。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自己造。”
余洁琳愣了一下。“自己造?我们没有药厂。”
“没有药厂,就建药厂。”我看着她的眼睛,“缅北有草药,有植物碱,有当地人用了千百年的土方子。西药能治病,中药也能治病。不是非要等着美国人的药才能活。”
余洁琳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可以试试。我在法国学过药理学,知道一些植物碱的提取方法。但设备和原料——”
“设备和原料,我来解决。”
我让秦山通过种子网络,从云南边境弄到了一批被重庆政府倒卖出来的美援的制药设备——蒸馏器、压片机、干燥箱,都是小型的,凑合能用。原料从缅北的丛林里找,从当地草医手里收,从印度那边走私。
余洁琳挺着大肚子,每天在野战医院后面的一个小作坊里忙到深夜。她把缅北当地的金鸡纳树皮磨成粉,用蒸馏器提取奎宁。虽然纯度不如西药,但能治病。她用当地的草药配出了消毒水,虽然味道刺鼻,但能杀菌。
第一批自制的奎宁出来的时候,她捧着一小瓶黄色的粉末,眼泪下来了。
“益烁,成了。”
我接过那瓶粉末,放在手心里,感觉比任何黄金都重。
“洁琳,谢谢。”
“谢什么?”她擦了擦眼泪,笑了,“我是你的兵。”
秦山的情报与特战处也没有闲着。
重庆的悬赏通缉令发出来之后,缅甸境内突然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有中国人,有缅甸人,甚至有英国人。秦山的种子网络全部开动,每一个节点都在盯着这些人的动向。
半个月之内,情报与特战处抓获了七拨试图潜入密支那不轨人员。有的是军统的暗桩,有的是受雇于重庆的赏金猎人,有的是英国人派来的探子。秦山审讯之后,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驱逐的驱逐。
“师座,现在密支那周围,我们的人盯着每一条路、每一个山口。任何人想进来,都逃不过种子网络的眼睛。”
“继续盯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师部和家属村。”
秦山点了点头。
重庆的公告发出来之后,澜沧军的处境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
但在这种艰难中,部队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团结。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动摇,没有人当逃兵。那些从收容站进来的散兵,原本是冲着“不打内战”来的,现在看到部队被重庆断了补给,不但没有走,反而比谁都卖力。新22师的老赵,带着他那四十几个弟兄,主动申请去八莫前线,说“师长,我们不要军饷,管饭就行”。
金国强从八莫发来电报,说三团已经做好了防御准备,英国人敢来就敢打。李云龙从葡萄发来电报,说四团把中缅边境的山口全部封死了,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乔·拜登从维修车间里爬出来,浑身油污,脸上黑得只剩两颗眼珠子还在转。他走到我面前,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王,零件的事情你放心。就算那些不要脸的美国人把最后一颗螺丝钉都断了,我也能保证坦克不趴窝。”
“怎么保证?”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拆东墙补西墙。把坏了的坦克拆了,零件给好的坦克用。坦克不够了,就让步兵去打仗。反正,坦克团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掉链子。”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些人,这些兵,这些不是中国军人但比中国军人还中国军人的美国佬、克钦人、掸邦人——他们本来可以走的。他们本来可以不管的。他们本来可以在重庆的悬赏通缉令面前退缩的。
但他们没有。
我站在师部二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密支那城。家属村的灯火在暮色中亮了起来,像是一颗一颗被点燃的星星。远处,校场上的坦克还在调试引擎,炮管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更远处,伊洛瓦底江在暮色中静静地流着,像一条不会说话的、沉默的、但永远不会干涸的血脉。
余洁琳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碗药汤放在桌上。她的肚子已经大得吓人,走路的时候扶着腰,喘着气。
“益烁,该喝药了。你咳嗽好几天了。”
“我自己煎的。缅北的草药,加了点蜂蜜,不苦。”
我端起碗,一口气喝完。药汤很苦,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股淡淡的回甘。
“洁琳。”
“嗯?”
“镇岳出生的时候,世界会是什么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管什么样,你都会保护他的。”
我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的夜色变得越来越浓,家属村那边的灯火却越来越亮。密支那城内的一切也在夜色中变得慢慢沉默了下来,像一头刚刚睡着的巨兽,闭上眼睛。
战争结束了。
但另一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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