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二章 头绪
齐爱民正坐在办公室发呆。
胡大勇走后的这几天，他表面上一切如常，会照开、文件照批、该见的客人一个没少见，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正在经历一场看不见的溃败。
调查组那边送回来的材料被网上的抗灾视频冲得七零八落，烤烟源头的话题根本炒不起来，胡大勇又被调走了，公安系统这块阵地丢了，他在县政府这边的话事权已经缩水了一大半。
他忽然有种自己已经老了的感觉，似乎已经力不从心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齐爱民拿过手机一看，手机屏幕显示着三个字——游长松！
齐爱民眼睛顿时亮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接通，拿到耳边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这也怪不得他，以前他们都是暗线联络，这回对方竟然主动把电话打到自己的私人手机上，肯定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交待。
“游部长。”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头的人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念一份调查报告。
“我已经查清楚了，韩邦国很干净，没查到他和富林县的人有什么接触。”
齐爱民心里一沉。
“但是……”那头停顿了一下，“韩邦国的哥哥，韩兴安，跟一个人的接触比较频繁。”
“谁？”
“全水区组织部干教科副科长，李澈。”
齐爱民眉头皱了起来。
李澈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李澈？干什么的？”
那头的人顿了顿，像是在翻看什么材料，声音重新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听好了”的意味。
“这个人本事不小。我查了他的履历——他最早在全水区政府办，是当时副区长李军的联络员。后来李军贪腐被查，他就跟着被发配到老干局。老干局，你知道那个地方，基本都是混日子养老的。一般人到了那儿，基本就算废了。”
齐爱民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到了老干局之后，短短两三年时间，就从一个边缘科员，爬到了组织部干教科副科长的位置。”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像是特意给齐爱民留出消化的时间。
“这个人市里、省里都有表彰。最近在全水区党校搞的改革，动静不小，市里几个领导都点过头。如果说张启明背后有人的话，很可能就是这个李澈。而且李澈既然跟韩兴安有关系，难免就不会跟韩邦国有关系，那么韩邦国跟张启明搭上线也就说得通了。”
齐爱民听到这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亮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在哪里听过李澈这个名字了。
两年前，韩兴安去新林乡陈坪村搞帮扶的时候，打的就是全水区老干所的名义。
当时全水区老干所派的代表就是李澈。
他当时跟李澈有过一面之缘，印象里就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没太在意。
而且他还知道这个李澈就是秦婉音的丈夫。
齐爱民的手握紧了手机。
这么一串联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韩兴安跟李澈关系密切，李澈是秦婉音的丈夫，秦婉音在新林乡，新林乡是张启明的基本盘，张启明这两年的变化，就是从陈坪村盘活之后开始的。
一条线，从韩邦国到韩兴安到李澈到秦婉音到张启明，清清楚楚地串在一起。
但齐爱民的眉头还是皱着。
“我见过李澈。”他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犹疑，“之前前韩兴安去陈坪村的时候，他就在场。看着也就二三十岁的样子。这么年轻的人，能有这么大本事？能操控这么大一盘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沉了一些。
“我也想不明白。但你听我说——排除掉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就算再离奇，你也不能不当真。”
齐爱民没有说话。
“你最好引起重视，好好摸摸这个李澈的底。我有种感觉，韩邦国和这小子之间一定有点什么。年纪轻轻就能把富林县的局势搅得这么乱，说明这小子本事不小。如果他真是韩邦国的人，那以后咱们就得小心了。”
齐爱民沉默了几秒，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烤烟的事呢？调查组那边怎么办？”
那头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想好了。
“现在这个情况，再想从烤烟上找韩邦国的麻烦，几乎不可能了。那边的舆论已经被对冲掉了，你再揪着烤烟不放，搞不好会把你自己搭进去。你先把精力抽出来，好好查这个李澈。”
齐爱民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烤烟这条线，是他准备了很久的杀招。
从两年前开始，他一步一步经营，本以为今年能一招制敌，却不想对手来了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海量的抗灾视频抢占了舆论阵地。
更没想到自己还没发力就被完全打乱了阵脚。
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他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缓了一些，像是安抚。
“你的事，你放心。我正在运作，不会让你白忙活的。不过你得想办法把烤烟这档子事择出去，千万别沾上锅。你要是背个污点，我再怎么运作也无济于事。”
齐爱民听闻那头主动提及自己的事，顿时心上一喜，连声答是。
挂了电话，他把老手机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细细回想了一遍。
不亏是领导，自己毫无头绪的问题，人家这么快就查出了头绪。
从韩邦国入手，顺藤摸瓜查到韩兴安，再查到李澈，再串联到秦婉音和张启明。
每一步都说得通，每一个环节都有印证。
就像电话里说的，不管自己怎么觉得李澈没那么大本事，但排除掉一切不可能之后，剩下的再不可能，也变成可能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自己的确得小心了。
一个远在天边的小副科，能隔空搅动富林县的风云，连张启明都任其摆布，这个人的能量不可小觑。
如果说再把两年前帮韩邦国平息短视频事件也算进去，那这个李澈，可真就不是一般人了。
齐爱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开始重新评估这个对手。
李澈今年多大？
三十出头？
就算他再聪明、再有手段，一个三十出头的小年轻，凭什么能把一个县的局势搅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靠的是什么？
韩兴安？
韩邦国？
齐爱民想不清楚，但他也不需要想清楚。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在跟自己作对。
他的目光慢慢冷了下来。
窗外是夏末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县政府大院的香樟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办公室里的光线很好，但齐爱民的脸色却一寸一寸地阴沉下来。
他忽然歪了歪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你本事再大，老婆不还在我手底下吗？
你远在天边我整不了你，还整不了你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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