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血仇终报 天兽悲歌
风巢的真身已经出现在百丈之外的一堆废墟后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强撑着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套无相宗弟子的服饰,手忙脚乱地套在身上。
他的灵力已经见底,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可恶!龙伯言这家伙太阴险了!不能停!必须逃出去!序高峰还没死!没给天兽堂报仇呢!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他踉踉跄跄地从废墟后站起来,低着头,混入那些正在混乱中四处奔逃的弟子之中。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他的身上穿着无相宗的衣服,在这片混乱中,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快了。
快了。
只要逃出这片冰封的战场,只要逃到山门外,他就能……
一只手忽然搭在他肩上。
风巢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
小乔。
她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风巢副教主,穿这身衣服,不太合身吧?”
风巢瞳孔骤缩,猛地抬手想要挣扎!可他的手刚抬起一半,便僵在了半空——
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不知何时已经刺入了他的后颈。
冰凉的气息从脖颈处蔓延开来,瞬间流遍全身。那气息所过之处,他的灵力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飞速消融!他的丹田在萎缩,他的经脉在干涸,他的元婴在痛苦地抽搐!
“你……你……”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小乔收回手,那根银针扎在自己的脖子上,逐渐如溶于体内。她看着风巢,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乔家的‘溶仙针’。一针下去,修为尽散,神仙难救;这一针是替梦璇扎的!”
风巢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从来没有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龙伯言的道侣,一个靠资源堆起来的元婴初期,有什么可怕的?
可就是这个女人,正在要他的命。
他体内的灵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丹田,将那些辛苦修炼了数百年的修为一点点剥离。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因为灵力支撑而显得年轻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皮肤上浮现出纵横交错的皱纹,头发从发根开始一根根变白,脊背佝偻下去,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老了五百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变得枯槁如树皮的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不……”
他喃喃着,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一堵断墙上。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连站都站不稳了。
可他还在挣扎。
他拼命催动体内那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想要激活什么保命的法器,可那灵力刚一出现,便消散在空气中,如同从来不存在过。
“我……我还不能死……”
他嘶哑地喊着,声音已经苍老得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还有仇要报……序高峰那个杂碎……他杀了我全家……他屠了天兽堂……我要杀了他…我聂百田还没有达成所愿!…”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力气。他只能瘫坐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和不甘。
月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照出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也照出他眼中那燃烧了五百多年的仇恨。
那是他活着的唯一理由。
当风巢还不是风巢的时候...
五百多年前,八荒门天兽堂,是整个哲江大陆最顶尖的御兽宗门。天兽堂的御虫之术,天下无双,连那些高高在上的化神修士,也要客客气气地登门求虫。
而那时候的他,还叫聂百田,是天兽堂的少主。
那一年他十五岁,是整个八荒门公认的“惊才绝艳”之辈。他坐在父亲膝上,看着那些灵虫在指尖飞舞,听着父亲讲述天兽堂历代先贤的辉煌。父亲说,你是天兽堂的少主,将来要继承这里,要把天兽堂发扬光大,要成为下一个八荒神君,重拾旧日八荒门荣光。
他记得那天的阳光很暖,天兽堂后山的灵花开了漫山遍野。他站在花丛中,对父亲说,总有一天,他要让天兽堂超越八荒门全盛时期,让整个修仙界都知道天兽堂的名字。
父亲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那时候,他已经是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天才。他对灵虫的感知远超同辈,甚至能在幼虫刚孵化时就判断出它们未来的进化方向。十五岁那年,他独自培育出了一个新的虫种——那正是后来被称为“纳米灵虫”的雏形。
天兽堂的长老们说,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将来必成一代宗师。
他也这么觉得。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要如何整合八荒门分裂后的各支脉,要让技工门、至高门、鼎山派、港书门、冰海山重新团结起来,要让八荒门重现当年的辉煌。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是光明的、灿烂的、充满希望的。
可他没想到,毁灭来得那么快。
那一天,序高峰来了。
那个疯子带着佐道的邪修,一夜之间屠尽了天兽堂。父亲死了,母亲死了,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师兄师姐全都死了。他被父亲藏在密室中,透过缝隙,眼睁睁看着那个疯子将父亲的尸体炼成丹药,一口一口吞下。
他记得序高峰吞下丹药后的表情——那是餍足,是贪婪,是如同野兽般的光芒。
他想冲出去拼命,可父亲的遗言还在耳边回响:“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替我们报仇……”
他活下来了。
他逃出天兽堂,去找八荒门其他支脉。技工门的掌门摇头叹气,说序高峰太强了,他们惹不起。至高门的掌门直接闭门不见。鼎山派的人甚至劝他放弃仇恨,说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要向前看。
他去找那些曾经和父亲称兄道弟的朋友,那些人却把他赶出门外,甚至有人想要拿他去向序高峰邀功。
他走投无路。
最后,他只能化名风巢,回到那个屠灭自己满门的凶手身边。
序高峰看到他的时候,笑得格外畅快。那个疯子说,本座正好缺一个会养虫的,你留下吧,替本座养虫,本座饶你一命。
他答应了。
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忍着,只能听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序高峰在他体内种下禁制,让他永远无法背叛。他无数次想动手,可序高峰太强了,强到他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忍,就是五百多年。
五百多年里,他替序高峰养了无数灵虫,替他杀了无数人。大西国边境那一万五千大西国正规军,是他用纳米灵虫异化了百姓尸体后,炼制的丧尸所杀。陨龙城那百万丧尸,也是因为龙帝觊觎这奇异的丧尸试图为他所用。最终酿成了百万丧尸之乱,可以说,他几乎间接害死了伯言。
他手上沾的血,比任何人都多。
可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只要有一天,能找到机会杀了序高峰,这些血债都可以还。他可以死,但他必须带着那个疯子一起死。
然而这一天,他等不到了。
“我不甘心……”
他喃喃着,泪水从浑浊的老眼中滚落。
“我等了五百多年……五百多年……就换来这个下场……”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低,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可他还在挣扎。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他不知道要走向哪里,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真的死了。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风巢缓缓抬起头,看见伯言正站在他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月光从伯言身后照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手中握着那柄丰隆剑,剑身上那些锈迹正在微微发光,散发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让开……”
风巢嘶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还有仇要报……不能让开……”
伯言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你还有仇要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风巢耳中。
“你不想死。”
“可那些被你杀的人呢?他们就没有家人吗?他们就不想活吗?”
风巢愣住了。
伯言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片冰封的战场上。那些凝固的身影,那些定格的面孔,那些曾经活生生的生命。
“大西国边境那一万五千将士,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他们等着打完仗回家团聚,可你把他们变成了死人。”
“陨龙城那百万百姓,他们招谁惹谁了?他们只是想过日子,想把孩子养大,可因为你,百万人都被人间接害死!”
“还有这里,这些无相宗的弟子。他们信任我,追随我,把命交到我手上。你知道他们中多少人刚入门时还是炼气期的小修士吗?你知道他们每天修炼有多拼命吗?你知道他们家里还有人在等着他们回去吗?”
伯言的声音越来越冷,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风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些被他杀的人。那些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人,有女人,有修士,有凡人。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甘,有对生的渴望。
可他都杀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机会,他杀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伯言缓缓举起丰隆剑。
“这一剑,是替那些死在大西国的将士们捅的。”
剑锋刺入风巢左肩。
风巢闷哼一声,却没有惨叫。他只是闭上眼,任凭鲜血顺着衣袍流淌。
他没有躲。他已经没有力气躲了,也不想躲了。
“这一剑,是替陨龙城那百万百姓捅的。”
第二剑,刺入右肩。
风巢的身体剧烈颤抖,可他依旧没有出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能感觉到死亡正在一步步逼近。
奇怪的是,他没有恐惧。
只有疲惫。
五百多年的疲惫,终于可以放下了。
伯言抽出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沉默了一息,再次举起丰隆剑。
“这一剑,是替梦璇捅的。”
剑锋刺入风巢胸膛。
风巢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睁开眼,看着伯言,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释然,有不甘,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
梦璇。
他记得这个名字。
那个被他用纳米灵虫操控的女子,那个让龙伯言痛不欲生的女子。他记得她那双眼睛,即使被控制,依然清澈如初。他记得她最后看龙伯言的眼神,那是用生命在保护心爱之人的眼神。
他杀了太多人,早就记不清每一个面孔了。可那双眼睛,他一直记得。
“罢了…杀掉序高峰...请一定要…”
他喃喃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解脱。
“谢谢……”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被人杀了,还要说谢谢。
可他确实想说谢谢。
谢谢有人愿意听他说完这些,谢谢有人愿意替他了结这五百多年的煎熬,谢谢有人让他终于可以放下。
伯言没有说话。他只是收回丰隆剑,看着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
风巢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不是仇恨,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那是失去挚爱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一定会杀他的。”
伯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的仇,你自己没本事报。你的罪,你自己没勇气赎。现在死在我手里,是你最好的结局。”
风巢听着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释然。
“是……你说得对……我……没本事……没勇气……”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五百年……蹉跎了五百年……什么都没等来……什么都没做成……”
他的头缓缓垂下。
月光洒落,照亮那张苍老的脸上最后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他死了。
那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佐道副教主,那个用纳米灵虫屠戮了生灵的刽子手,那个在天兽堂废墟上立誓报仇却最终沦为帮凶的可怜人,终于死了。
伯言收回剑,沉默了很久。
远处,那些聚集成团的纳米灵虫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开始躁动不安地蠕动。可它们没有散开,也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缩成一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小乔走到伯言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终于...替梦璇姐姐报了仇。”
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伯言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还没有完事...”
他转过身,望向那片冰封的战场。
那些凝固的身影静静地站立着,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们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痛苦,只有永恒的宁静。
“给他们一个体面的葬礼吧。”
伯言轻声说道。
“他们不该死在怪物手里,更不该变成怪物。至少死的时候,他们还是人。”
小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三虫宗的方向,隐隐传来雷鸣般的巨响。那是朱云凡的伏羲雷神法相在与冰司激战,是净世神光塔中序高峰正在疯狂冲击着禁锢。
战斗还没有结束。
伯言最后看了一眼风巢的尸身,转过身。
“兰汤,天隙,配合无相宗务必将丧尸全部处理干净!小乔,等我回来...”
言罢,瞬间消失在小乔严重
身后,月光洒落在那片冰封的战场上,照亮了无数凝固的面孔。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只能以这样的方式,静静地躺在那里。
可至少,他们是以人的姿态死去。
而那个杀了他们的人,也在临死前,找回了自己曾经的样子。
虽然一切都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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