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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7章 六人见主 前路晦暗


杨梦璇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看着他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看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睛。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很硬。

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没有一丝波澜。

“你想要什么?!”

许杨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的血。”

杨梦璇看着他的眼睛。

“可以!把伯言还给我。”

许杨摇了摇头。

“那可不行,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如果我把他还给你,你们跑了怎么办。我上哪儿再找一份女娲血脉?”

他蹲下身,看着担架上的伯言。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冷,冷得像是在看一件工具。

“他还有用,你也还有用,你们都有用,等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自然会被用到;现在,你只需要在这里等着,等着本教主的安排。”

杨梦璇的嘴唇微微张开。

“我可以配合你,但是我不希望再见到龙伯渝,不然我宁可自裁!”

她的目光从许杨身上移到担架上的伯言身上,又移回许杨身上。

“...”许杨思索了一会儿。

“好,本座答应你!”

“你不是答应把梦璇给我的吗!”

龙伯渝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像一块被冻裂的石头。他的手指攥着宵练剑的剑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许杨转过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本教主说给你,但没说什么时候给,你急什么。”

龙伯渝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你耍我。”

许杨站起身,走到龙伯渝面前。他的个子比龙伯渝矮了半个头,但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龙伯渝,像是一个主人在看一只不听话的狗。

“本教主说了,等事情办完,杨梦璇就是你的,你急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冷,冷得让龙伯渝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

小乔从担架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许杨。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但她的声音很稳。

“我替梦璇去。”

许杨的眉头微微挑起。

“你说什么?”

“我替梦璇去见伯言,你让梦璇留在这里,我去看伯言;你需要梦璇的血,你不会伤害她;你需要伯言的血,你也不会让他死;我只是去看他一眼,你不需要给我什么,也不需要答应我什么,我只是去看他一眼。”

许杨看着她,沉默了几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几回,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倒是勇敢。”

他抬起手,朝小乔指了指。

“可以,你去吧,但你最好不要做什么傻事;你的父母,你的姐姐,还有你的婆婆莫莲,都在驿馆里,本教主的人已经在那里了,你做什么之前,先想想他们。”

小乔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很硬。她的眼眶里还有泪,但她没有让它们再流下来。

“好。”

杨梦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乔跟着许杨走出偏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龙伯渝站在走廊里,看着杨梦璇的侧脸。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杨梦璇没有看他。

许杨站在小乔身边,朝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六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铁靴与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面容冷峻,腰间悬着各色兵器。为首那人身形魁梧,背后背着一柄门板宽的巨刃。他的面容方正,眼神冷峻如刀,目光从小乔身上扫过,没有多做停留。

六武众。

“你们几个,跟着她,好好看着她,别让她乱跑,也别让人伤了她。”

斩次抱拳行礼。他的目光在看向小乔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那种动不是被吸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她,但他的身体做出了这个动作,像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告诉他,这个人很重要。

小乔走在前面,六人跟在身后。穿过走廊,穿过御道,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响,一下一下,整齐划一。

地牢在皇宫的地下深处,要穿过三道铁门才能进入。每一道铁门上都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灵力的催动下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符文每流转一圈,空气就沉重一分,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按在肩膀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芒,将整条通道照得如同手术室一般冰冷。那些光芒落在人的皮肤上,让皮肤看起来像是被泡了很久的腐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血腥,有药水,有腐烂,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发酵的甜腻。那味道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让人想咳又咳不出来。

小乔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她咬着牙,忍住了。

斩次推开最后一道铁门。铁门与门框摩擦发出的声音很沉,很闷,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拖行。门后的空间不大,方圆不过数丈,四壁和地面都铺着厚重的铁板,铁板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封印符文。那些符文在幽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像是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墙角堆着几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白布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深褐色的硬块,用手指一碰就会碎成粉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药水的刺鼻和腐烂的甜腻,让人忍不住想要捂住鼻子。

伯言靠在墙角。

他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贴在身上,露出下面青紫的淤伤和翻卷的皮肉。那些淤伤有新有旧,新的呈紫黑色,旧的已经变成了暗黄色,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指节发黑,指甲断裂,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硬痂。那些硬痂像是干涸的河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他的左臂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垂着,肘关节明显脱臼了,整条手臂软塌塌地搭在膝盖上。

他的脸上全是血,嘴角有干涸的血痕,眼窝深陷,嘴唇青紫,脸色惨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尸体。但那些血痕的走向不对——有的是从额头淌下来的,有的是从嘴角溢出来的,还有几道是从眼眶下面流出来的。他的右眼眼角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血迹从那里一直淌到下巴。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天花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天花板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惨白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将那些伤口照得纤毫毕现。他的呼吸很慢,很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砂纸磨自己的喉咙,发出嘶哑的气音。

小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冲过去,跪在他面前,伸出手想要去碰他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怎么也不敢落下去。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身体在发抖。

“伯言?”

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

伯言的目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她脸上。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移动一块沉重的石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快要燃尽的星星,瞳孔的边缘已经开始涣散,但中间那一小点亮光还在固执地亮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

“小乔...”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小乔听见了。

“你来了。”

小乔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他那些碎裂的、肿胀的、发黑的指节上。泪水渗进伤口,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她的手,但只动了那么一下,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斩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他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淡青色的丹药。丹药不大,龙眼大小,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灵光在流转,散发出清冽的药香。那药香钻进鼻腔,将地牢里那股腐烂的甜腻冲淡了几分。

“把这个给他吃了。”

小乔接过丹药,手还在发抖。她把丹药送到伯言唇边,他的嘴张不开,她用手指轻轻掰开他的嘴唇,将丹药塞进去。丹药入口,他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黑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混着还没咽下去的药渣,喷在小乔的手上,喷在她的衣襟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湿痕。

他吃不下去。

二藏从斩次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的玉瓶。瓶中的液体是淡青色的,清澈得像山泉水,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用这个灵水,倒在伤口上就能愈合。”

他把玉瓶递给小乔。小乔接过,拔开瓶塞,将灵水倒在伯言的右手上。淡青色的液体流进那些碎裂的指节,流进那些翻卷的皮肉,流进那些发黑的伤口。灵水触及伤口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沸腾。伯言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的手指在灵水的浸润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发黑的皮肉慢慢恢复血色,断裂的指甲周围开始长出新的指甲,那些新生的指甲薄而透明,像是一片片刚刚被雨水洗过的花瓣。

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小乔把灵水倒在他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地方,皮肉翻卷着,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茬。那些骨茬的断口参差不齐,有的刺穿了皮肤,露出尖锐的白色尖端。灵水流进去,发出更响的嗤嗤声,像是在烤肉,又像是在熔炼金属。伯言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手抬不起来,连抓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躺在那里,咬着牙,等那股剧痛过去。

灵水用了大半瓶,他的外伤好了大半。但内伤还在,肋骨还在断着,右手的手指虽然消肿了,但还是不能动,左臂还是脱臼的。他的脸色依然惨白,嘴唇依然青紫,但他的眼睛比之前亮了一些。

小乔把最后一点灵水倒在他左肩的脱臼处,然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猛地一推。

咔嚓。

伯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额角的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铁板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他的左臂接回去了,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来了。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搏斗。

小乔把药瓶和玉瓶放在地上,伸出手,轻轻抱住他。她的手臂不敢用力,怕碰到他的伤口。她只是轻轻地、小心地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皮肤是凉的,凉得像是一块被放在阴凉处太久的石头。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那里,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和冰凉的体温。

伯言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芒,在黑暗中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你知道吗?我只是睡了个午觉,你怎么哭成这样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的嘴角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小乔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还说...你都这样了还嘴硬。”

伯言看着她,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春天的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我没事,他还能把我怎么样。不是还没死吗。”

小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不准你说那个字。”

伯言没有再说。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站在门口的六个人身上。他们的站姿很直,像六棵扎进地里的树。他们的目光落在别处,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小乔,像是在看墙壁,又像是在看那些刻满符文的铁板。但他的神识感应到了,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的时候,停了那么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刻意去捕捉根本不会发现。

“你们六个,把她带出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六武众的身体同时一僵。

斩次的手按在了巨刃的刀柄上,指节泛白。矢一的弓弦在微微震颤,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火门的双拳攥紧了,骨节咯咯作响。二藏的长刀在鞘中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鞘里挣扎。枪左的链枪从肩头滑落,枪尖点在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伊郎的短刀从袖中滑出,又被他推了回去。

不是服从,是本能的反应。像是有人在他们脑子里按下了一个开关,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回应。

“遵命,盟主。”

六个声音,同时响起,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在说话。

斩次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的目光从伯言身上移到小乔身上,又移到其他五个人身上。其他五个人也正看着他,目光里是同样的震惊和困惑。

矢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铁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弓弦还在震颤,嗡鸣声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火门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再松开,再攥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东西。

二藏的长刀从鞘中滑出一截,刀身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寒光。他的目光落在刀身上,落在自己握着刀柄的手上,像是在看一件很陌生的东西。

枪左的链枪从地上捡起来,枪尖还在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他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伊郎的短刀从袖中滑出来,又推回去,滑出来,又推回去。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一颗快要失控的心脏。

斩次第一个转身。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他推开铁门,大步走进走廊,靴子踩在铁板上发出急促的轰鸣。其他五个人跟在他身后,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小乔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伯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他们好像认识你。”

伯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铁门上,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在门缝间缓缓流转。符文的每一次流转都伴随着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那波动很弱,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是凉的,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她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伯言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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