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不听话的心跳
从赵家正屋出来,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
山路上铺了一层银霜似的月光,两旁的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枝叶,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槐花香,浓得化不开。
山根走在秋月左边,两人中间隔了半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这条路他们一起走过无数回,可今晚走起来跟哪一回都不一样——刚才在正屋里把亲事说定了,秋老爹点了头,婚书也签了,以后她就是他的未婚妻了。
未婚妻~
这三个字在山根心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得他心口热热的,像是有人往他胸腔里塞了一团刚出锅的棉花。
他低头看了看秋月垂在身侧的手月光照在她手背上,白白的,指头细细的,指甲剪得圆圆的。
那只手他看过无数回——递碗的时候看过,接账本的时候看过,给他换药的时候看过——可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让他心里头痒痒的,想碰一碰。
他把自己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了好几下,蹭得手心生热。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过去。
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个不知道烫不烫的锅盖,先是小拇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碰了一下又缩回来,然后又伸过去,这回整个手掌覆了上去。
秋月的手被他握住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抽开,也没有转头看他,只是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颤,像一只被拢住的蝴蝶翅膀。
山根的手粗糙厚实,指节上全是劈柴磨面攒下来的茧子;
秋月的手也不细嫩,天天喂鸡剁食水,掌心里也有薄薄的茧。两只长满茧子的手握在一起,谁都不光滑,可偏偏就是贴得严丝合缝。
山根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的手真小”,想说“我以后天天牵”,可话到了嘴边全都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僵硬地往前走,两个人从并肩走变成了一前一后,因为山根同手同脚了。
秋月低着头,月光照在她侧脸上,耳根红得像烧透了的炭。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那温度比春天的日头还暖,比冬天灶膛里的火还烫,从手背一路烧到胳膊,又从胳膊烧到心口。
她忽然想起上回赵二嫂在井边跟几个媳妇闲聊,说到跟自家男人刚定亲那会儿的事,赵二嫂说“他头一回牵我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跟块红烧肉似的,被筷子夹住了,想跑又不舍得跑”。
秋月当时觉得这比方真粗俗,现在忽然懂了——真挺像的。她被他牵着,想跑是假的,不舍得是真的。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山根的手从僵硬变成了自然,手指慢慢扣进了她的指缝。
十指相扣的那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可两个人的呼吸都重了路两旁的槐花被夜风吹落,簌簌地落在他们肩上,有一朵落在秋月的头发上,山根伸手去摘,摘下来却没扔,攥在另一只手掌心里。秋月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的,不像是平日里那个干净利落的姑娘。
“你攥着槐花干什么?”她问。
“香的。”山根说,声音闷闷的,“跟你一样。”
秋月的脸腾地红了。她以前从来没觉得山根会说这种话,她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说情话——这人太憨了,憨到夸人都只会说“你手真巧”“你干活真利索”,哪会说这样拐着弯夸人的话。
她低下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路边折了一小枝槐花,插在自己衣襟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他,月光在她眼睛里一晃一晃的。
“我饿了。”她说。
“啊?刚才不是吃过了?”
“刚才光顾着听我爹骂你,没吃饱。”她把头别到一边,语气里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娇嗔,“你回去给我煮面。方便面,加个鸡蛋。”
“好。”山根想都没想就应了。他以前嘴笨是嘴笨,可从没犹豫过。
秋月要什么,他都应,应得比磨面机转得还快。两人往山下走,路越走越宽,月光越来越亮。秋月走在前面,山根跟在后面,中间不再隔着那半尺的距离。
到了新房,山根蹲在灶前生火。
秋月坐在门槛上,把头上的槐花一朵一朵摘下来,放在膝上。
灶膛里的火光照得她半张脸明明暗暗的,她的嘴角一直翘着,翘得自己都没察觉。
面煮好了。
山根端着一个大碗走出来,热气腾腾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旁边还搁了两根青菜。
他把碗递给她,筷子摆得端端正正,然后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秋月接过碗,先喝了一口汤,又低头吃了一口面,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那个溏心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溏心的?”
“上回在你家吃饭,你嫂子煮的蛋是全熟的,你没吃完。后来有一回在作坊,我煮了三个蛋,溏心的你吃了俩。”山根搓了搓手,“我、我就记住了。”
秋月低头继续吃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吃着吃着,她忽然把筷子搁在碗上,侧过头看着山根。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那脸上的棱角被火光勾得分明——高高的鼻梁,厚实的嘴唇,额头上还有一道今天搬面袋子蹭上的粉印。
她伸手把那道粉印擦掉,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划过他脸颊,那触感粗糙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青石板。
山根被她的手指碰得浑身一僵。他转过头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有细碎的水珠,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刚才笑出来的眼泪。
他的心跳从耳朵移到了太阳穴,砰砰砰地跳。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知道她的眼睛在火光里太好看了,好看得他挪不开。
“秋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秋月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火光在跳,有月光在晃,还有山根自己的影子。
他看见了,他看见她的眼睛里全是他。她的手还停在他脸侧,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轻轻贴着他的脸颊,像是贴着一件舍不得放手的瓷器。
山根觉得自己像是喝了三大碗山河醉。
他伸出手,慢慢地把秋月拉进怀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抱一捧刚摘的棉花。
他的手环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后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整个人靠在了他胸口。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槐花的香气和柴火的烟气混在一起,山根觉得这是他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秋月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闷闷的,震震的,从胸腔一路传到她耳朵里。
那不是平静的心跳,是乱了套的,是慌张的,是一个憨厚老实了一辈子的人此刻手足无措的证据。
“你心跳好快。”她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山根没答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半分,喉咙里含混地嗯了一声。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团被阳光晒暖了的泉水,又像一捧刚出壳的绒毛。
他以前扛过面袋子,扛过木料,扛过百十来斤的石头,可怀里这份温软比什么都沉,也比什么都轻,重得他不敢用力,轻得他舍不得撒手。
“秋月,”他低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声音闷闷的,“我今天去山上找过梁石。他那里有一根紫檀木,是我做蚯蚓弓那年攒的。我想给你打把梳子。梁石说紫檀木做梳子不扯头发,还自带香气。你别嫌我手笨,梳子肯定做得没买的好看,但每一根梳齿我都亲手磨。”
秋月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半分。
赵山根,一个连蚯蚓弓都刻得歪歪扭扭的人,要给她磨一把梳子,要一根一根亲手磨梳齿。
“还有,”山根的声音在她头顶上低低地响着,“你上次说你脚冷,我在屋里盘了一个地火龙。柴火我已经劈好了,冬天我天天给你烧。新房的灶台我也改了,按嫂子说的改的,火头旺,炒菜快。”
秋月在他怀里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弯弯的:“赵山根,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
“就、就这阵子。你每天下午去喂鸡的时候,我抽空弄一点。怕做不好,也没跟你说。反正我手笨,做坏了就重来。”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还有件事想跟你说——我不会说话你也知道,这辈子大概也学不会说甜话了。可我会干活,手上这把子力气一辈子也使不完。往后你饿了给你做饭,你冷了给你烧炕,你累了给你捶腿。旁的不会,这些我都会。”
秋月低头把那碗还剩一半的面端起来放在门槛上,然后转过身,把手里的筷子搁在碗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郑重的仪式。
然后她伸出手,环住了山根的腰。不是拉手,不是靠肩,是实实在在地抱住了他的腰,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上去。
“够了。”她轻声说道,嗓子眼里有水声,也有笑意,“这些就够了。地火龙好,梳子也好。紫檀木的梳子要是做坏了,你就给我做一辈子的饭。反正我不亏。”
山根没说话。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一双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月光从院门口照进来,照在门槛上那碗还没吃完的面条上,照在两双并排放在门槛下的布鞋上,一双大一双小。
他把手环在她背上,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跟自己乱了套的心跳合在一起,慢慢变成一个节奏。
他不急了。
心跳还是快,但不再是慌张的快,是踏实的快,像磨面机转稳了以后那种均匀有力的轰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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