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向好~
今天的活跟昨天一样——挖石头、翻地、垒田埂。
但这天坡上的动静跟昨天明显不一样了。
没人偷懒磨洋工,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往林子里瞟,连钱大都不往林子的方向看了。
镐头砸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铁锹铲进土里的声音又闷又沉,田埂垒得比昨天直了——
赵四一边垒一边拿眼瞄丙字组的田埂当标杆,垒歪了就拆了重来,嘴里念叨着“他娘的这也太歪了”;
石头组撬起来的青石一块比一块大,马彪和孙黑子两个人合力撬一块半人高的青石,镐头垫在底下当支点,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往下压,石头晃了一下没翻。
“还差一把劲!”马彪咬着牙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额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石头上,“黑子,别喘,一口气!起——!”
孙黑子闷声不语,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脸憋得通红,镐把在他掌心里压得吱吱响。
石头又晃了一下,还是没翻。钱大扔下铁锹跑过来搭了把手,三个人一起压,齐声喊了句“起——”,石头终于被撬出来,咕咚一声翻在旁边的草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土坑。
三个人同时往后踉跄了两步,赵四被石头带起的风惊得后退了一步,差点绊在自己的铁锹上。
几个人扶着膝盖喘粗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哑又粗,在坡上传出去老远。
马彪直起腰,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块大青石,嘴角动了一下。
横肉汉子手上的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他拿袖子胡乱裹了一下,袖子系了个死结,又继续挥镐。
山根从旁边走过去,扔了一副粗布手套在他脚边。
横肉汉子低头看了看,愣住了——手套,新的,粗布面,掌心的位置加厚了两层,针脚密实。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土,抬头想说什么,山根已经走到坡那边去了。
他套上手套,握住镐头,用力挥了下去。镐刃入土的声音,比刚才更沉更稳。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山根喊了歇晌。
汉子们三三两两蹲在田埂上喝水。
马彪端着一碗水,蹲在刚被他撬起来的那块青石边上,水面上漂着一片薄荷叶子,清凉的香气顺着鼻息钻进肺里。
他闷了一口,觉得这水比山上的野山泉还甜。
刘铁柱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把自己的碗搁在石头上,摘下草帽扇着风:
“我刚来这儿的时候,第一天也是翻石头。第二天手掌上的泡烂了,疼得连筷子都拿不住,吃饭只能用手抓。”
他把自己的手掌摊开给马彪看——掌心里全是厚厚的老茧,茧子叠着茧子,磨得锃亮,“山根管事给我抹了药,嫂子亲自调的。抹了两天就好了,到现在手上再没起过泡。”
马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些刚结痂的血泡和还没磨透的新茧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淡光。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将那片薄荷叶子嚼了嚼咽下去,一股清凉从嗓子眼直透到肺里。
他又弯下腰,重新握起了镐头。刘铁柱看着他的背影,把草帽扣回头上,也站了起来。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
春末过了,夏天来了。后山的荒地从坡顶往下,一块一块地变成了熟地。
青石被撬出来垒成了田埂,田埂上插起了木牌,木牌上写着“丁·马彪”、“丁·赵四”、“丁·钱大”、“丁·孙黑子”。
第一批丁字组开出来的地已经撒了种,菜苗从土里拱出来,嫩绿的芽尖顶着露水。
风若客栈的茶香卤虾从后山养殖池现捞现做,雅间的山海席已经排到了端午后。而若若有给了客栈几个新的菜谱。
山根带出来的徒弟越来越多,海路那边铁柱和水生已经能独立带车了。
张盛掌勺的手艺越发精益,灶房里新添的酱汁罐子已经排了整整一面墙。
丙字组新升了三个人,横肉汉子排第一个。
山根当众宣布的时候,把他的齐眉棍往地上一顿,棍梢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院子里鸦雀无声,丙字组的老人们站成一排,丁字组的挤在磨盘边上,伸长了脖子看。
横肉汉子走上前去,山根把一套丙字组的粗布短褐递到他手里,说了句:“接着。别激动得穿反了。”
横肉汉子接过去,两只手捧着那套新衣裳捧了好一会儿,翻来覆去地摸了好几遍,手指在领口的针脚上来回摩挲,低着头一声不吭。
走回队伍里的时候他同手同脚差点绊在石子路上,王麻子小声喊了句“走路看路”,他没应,进了工棚把那套衣裳放在枕头底下,压在昨晚穿的那件旧衣裳上面。
他忽然想起自己摔在泥地里的那个馒头——当时觉得猪狗不如,现在想起来,才知道那是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最值钱的一顿饭。
这天傍晚,若若抱着赵煜坐在枣树下。
赵长风从石场回来,肩上扛着一捆新砍的竹子,远远看见山根带着那一大帮子人从后山下来——丙字组的、丁字组的、还有跑海回来的,浩浩荡荡二三十号人,一个个从骡子上跳下来在井边排队洗脸,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有人喊着“让我先”,有人把头埋进木盆里闷声说了句“真凉快”,又分头往客栈灶房、石场库房、养殖场加工间去了。
“丁字组那几个现在怎么样?”若若把赵煜往上托了托,小家伙正攥着她的头发往嘴里塞,被她轻轻掰开了手指。
山根把齐眉棍靠在枣树上,接过秋月递来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马彪今天带着他的人把坡顶那块最难啃的石头翻了。比丙字组当年翻那块还快了一炷香。”
他放下茶碗,看着后山的方向,补了一句,“对了,马彪今天问我——他说翻完了这片荒地,后山还有一片坡,能不能让他带人先去探探。”
赵长风看了他一眼。
“他没问工钱。”山根说,“就问能不能去。”
赵长风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了看若若。
若若把赵煜往上托了托,小家伙正伸手去够她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子,咯咯笑起来。若若低头看着儿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说了句:“那让他去。”
山根抄起靠在枣树上的齐眉棍,往肩上一扛,大步朝后山走去。
暮色从东山头漫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棍梢在石子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远处后山的坡地上,那些新翻出来的熟地在夕阳底下泛着深褐色的光,一排排木牌安安静静地立在田埂上。
马彪的名字在最远的那块坡地上,被夕阳照得字迹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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