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邪的外公(7)
湖州,那座掩映在梧桐深处戒备森严的大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静谧。
三天时间,足够让许多事情沉淀,也足够让一些人做出决断并付诸行动。
下午,一辆挂着杭州牌照的黑色上海牌轿车缓缓驶入院门,经过岗哨细致的查验登记后,被引至关家园子的空地上停下。
车门打开,吳老狗先下了车,他穿着熨帖整齐的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黄杨木手杖,面容比三天前在医院时更显清瘦疲惫。
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是次子吳二白,他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皮质旅行包,穿着灰色的确良青年装,身姿挺拔,神情沉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修剪整齐的名贵花木,安静巡逻的便衣,以及那栋透着江南书香气与不容侵犯威势的中式风格庭院。
管家是一位年约五旬的男子,姓褚,名文谦,他早已接到通知,此刻正候在门前廊下,见两人下车,便稳步迎上前,微微躬身。
“吳先生,吳二少爷,一路辛苦了,先生正在里面,请随我来。”
吳老狗点点头,没有多话,示意吳二白一起跟上。
褚文谦转身引路,步履不疾不徐。
走过雅致的前院,进入小楼。
一楼客厅的陈设简洁雅致,红木桌椅,青瓷花瓶,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书墨气味。
与想象中权贵之家的奢华截然不同,反而更像是一位潜心学问的先生居所。
褚文谦并未在客厅停留,而是引着两人穿过一道木制月亮门,走向侧翼相连楼梯。
至二楼,走近其中一个房间。
越走近,越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水声。
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声,正用呢喃的语调说着什么,听不真切,但那语调里的柔和,是吳老狗从未想象过会与“关玄辰”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的。
褚文谦在厢房门外停下,轻轻叩了叩敞开的雕花木门,提高些许声音道:“先生,吳先生和吳二少爷到了。”
里面的水声停了。
片刻,那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响起,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请他们进来。”
褚文谦侧身,对吳老狗和吳二白做了个“请”的手势。
吳老狗定了定神,拄着手杖迈过门槛。
吳二白紧跟其后,手里依旧拎着那两只旅行包。
房间内光线明亮,窗户紧闭着,几个暖风机把房间烤得暖融融的。
房间中央放置着一个宽大的浴盆,盆边搭着柔软的白色毛巾。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浴盆里躺在篷布上的身影。
那里躺着一个光溜溜,皮肤红润,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婴儿,婴儿身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关玄辰一手稳稳托着婴儿的后颈和背部,另一手拿着一条柔软的细绒方巾,正极其轻柔地擦拭婴儿身上残留的水渍,尤其是脖颈、腋下、腿根这些褶皱处,动作十分熟练。
听到脚步声,关玄辰抬起头,目光转向门口。
那一瞬间,吳老狗发誓,自己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层柔和的薄雾褪去,迅速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与疏离。
虽然嘴角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然不同,那种久居上位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亲家公来了,真不好意思没有招待到位,我在给孩子洗澡,正好也让你看看孙孙。”关玄辰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铺着软垫的藤椅。
“二白也坐。”
吳老狗道了声谢,缓缓坐下,手杖靠在腿边。
吳二白将旅行包轻轻放在脚边,也坐下了,脊背挺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在关玄辰怀里手脚扑腾的小婴儿吸引。
这就是他的大侄子,吳家的长孙。
“孩子刚洗完澡,怕着凉,稍等片刻。”
关玄辰解释了一句,便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洗干净咯,咱们要扑香香啦。”
他逗了逗还在踢水的吳邪,然后才用干爽的大毛巾将婴儿整个包裹起来,抱到旁边的台上。
扑上爽身粉,吳邪那叫一个享受,小嘴咂吧着,发出细微的“嗯嗯~”声。
关玄辰听着奶声奶气的哼唧声,嘴角那点弧度又隐约浮现。
他迅速给婴儿穿好柔软的棉质和尚服,再裹上襁褓。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散发着淡淡奶香和爽身粉味道的小婴儿抱在臂弯里,在矮榻上坐下,正面对向吳老狗父子。
“孩子很健康,能吃能睡,曦月是我自己带大的,对于带孩子这事,亲家公不必挂心。”关玄辰开口道,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平常事。
吳老狗看着他怀里的孩子,心头百感交集。
这是他的长孙,血脉相连,此刻却躺在别人怀里,离他如此之近,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他定了定神,脸上堆起笑容:“那就好,那就好。看到孩子这么精神,我们也放心了,这次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好东西,一点心意,给亲家公,也是给孩子的。”
他示意吳二白。
吳二白立刻打开脚边的旅行包,取出几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有印着“中华”字样的香烟,有瓷瓶装的茅台酒,还有两个用锦缎包裹的狭长木匣,看起来像是字画或古董。
吳二白将东西一一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动作轻缓。
关玄辰目光扫过那些礼物,在香烟盒和木匣上略微停留,神情未变,只淡淡道:“亲家公太客气了,人来就好,不必破费。”
“应该的,应该的,孩子出生是大事,我们做爷爷、做叔叔的,总该表示表示。”吳老狗笑着。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落到婴儿脸上,语气带着试探:“这孩子看着真像曦月,眉眼也像亲家公您,将来必定是个俊俏聪明的。”
关玄辰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小家伙正睁着懵懂的眼睛,好奇地东看西看,小嘴时不时蠕动一下。
他伸手,用指背极轻地蹭了蹭婴儿柔嫩的脸颊,动作自然亲昵。
“像曦月也好,像我也罢,他平安就好。”
吳老狗观察着关玄辰对待孩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这位亲家公对待外孙的温柔和耐心,远超他的预料。
这固然是好事,说明孩子会被精心照料,但同时也意味着,关玄辰对这个孩子的重视程度,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想要“要回”孩子,难度恐怕更大。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不再绕弯子:“亲家公,这次来,除了看看孩子,也是想跟您商量一下孩子以后的事。”
关玄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吴老狗斟酌着词句,语气尽量放得诚恳:“您看,孩子毕竟是我们吳家的长孙,是一穷和曦月的第一个孩子。”
“按照两夫妻自己底下说好的,孩子应该在吳家抚养长大,名字我也早就想好了,叫‘吳邪’,天真无邪,自由自在。”
“吳家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古董传家,一定会尽心尽力培养孩子,让他健康成长,将来光耀门楣。”
“曦月刚生完孩子,她肯定也想孩子,母子连心嘛,要不先让孩子回杭州?”
他说完,紧紧盯着关玄辰的表情。
吳二白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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