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长辈（23）
张起灵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串珠子。藏式的，由一颗颗大小均匀的宝石串成，有红色的玛瑙、黄色的蜜蜡、绿色的松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珠子的样式很老，边角都磨得圆润了，一看就是被人贴身戴了许多年的旧物。
张起灵把珠子递到他面前，开口说：“哥哥说这是阿妈留给我的，给你。”
黑瞎子握着那串珠子，顿在原地。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张起灵这样界限感极强的人，不会随随便便把阿妈留下的东西给人。
这东西给了他，就说明……就说明……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张起灵看他愣在原地，也不催，只是把珠子放在他手心里，然后收回手，继续看族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瞎子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串珠子，玛瑙是红的，蜜蜡是黄的，松石是绿的，在灯光下温温润润的，像是有温度似的。
他攥着那串珠子，攥了一会儿，轻轻地笑了。
他笑自己刚才那点儿怂样，笑自己活了这么多年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笑自己居然真的等有这一天。
他还以为他这样的人高低得孤独终老，一个人行走天地间，自由自在，却孑然一身。
他将珠子贴身收好，重新拿起酒杯，这回没再闷头喝，而是举起来，朝张起灵那边晃了晃。
张起灵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手边的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俩人各自喝了一口，都没再说话，堂屋里的气氛，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过了许久，黑瞎子没忍住又开口问：“你怎么想的？”
张起灵想了想，他们的关系到底是不一样了，他不能学其他张家人那样对伴侣，正常人对待伴侣应该是亲密的，他便也回答了：“这几天我也在想。”
黑瞎子等着他说下去。
张起灵放下笔，目光落在外头的夜色里：“以前有使命，有天授，没想过这些。现在没了，就想了。我不讨厌你。要有个家的话，你是最不抗拒的那个。你放心，张家人不会背叛伴侣。”
黑瞎子听着这话，心里头那滋味儿，跟喝了蜜似的。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这样认真地说“不讨厌”，不讨厌就等于喜欢嘛。
头一回被人这样认真地放进“家”的范畴里。
得，既然哑巴张那么给面子，那他也就不客气了。
“行。”他笑着说，“那咱就搭伙过，儿子你有了，老公”他指了指自己，“也有了。”
张起灵摇了摇头，指着黑瞎子：“你是老婆。”
黑瞎子：？？？
“凭什么？我比你高，当然你是老婆啊。”
“你打不过我。”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黑瞎子按了下去。这要是到了榻上他想反攻好像的确可能性不大。
张起灵见他认真思考，轻轻勾起唇角。
黑瞎子见他笑，心里头更美了，嘴上却还贫：“行，老婆就老婆吧，不过你这老婆可能有点儿不太贤惠。”
张起灵没理他，继续低头看族报，但那嘴角的弧度，一直非常给面子的没下去。
张玄辰抱着王胖子回来的时候，一进院子就觉得不对劲。
他站在院门口，往堂屋里看了一眼。
黑瞎子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研墨。
研好了，他把墨锭放下，把砚台往张起灵手边推了推，又去整理桌上那堆族报，一沓一沓码整齐，边角对齐了，再放回张起灵手边。
然后他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张起灵胳膊肘边上，怕他渴着。
张玄辰挑了挑眉。
他进门的时候，黑瞎子正好抬头看见他，居然还笑着打了个招呼：“回来啦？小胖子睡着了？”
张玄辰眯着眼睛，打量他，又打量张起灵，张起灵依旧在看族报，但那姿态，比出门前松弛多了。
他心里有了数，把王胖子放回摇床里，在椅子上坐下，开口问：“成了？”
黑瞎子腼腆一笑，没说话，脸上那表情，已经写着“成了”两个字。
张玄辰点点头，也没多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两个东西，一人一个递过去。
张起灵和黑瞎子接过来一看。
“这是什么？”
“灵泉空间。”
这两个灵泉空间说不上有多大，但里头有山有水有灵气，能装东西，能养东西，能进去待着。
张玄辰简单给他们讲了讲用法，俩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玩意儿……”黑瞎子看着手心里那枚小小的印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但这种级别的，他知道自己接不住，得用一辈子去还。
张玄辰看出他的心思，摆摆手：“你是灵晖的伴侣，那就是我弟媳，长辈给的，收着就是。以后好好过日子，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黑瞎子看了看张起灵，张起灵也看了看他，俩人一起点了点头。
懂了，在一般人家里，这是‘婆婆’见礼。
第二天一早，黑瞎子就说要回内蒙古一趟。
“我那些年攒的好东西，都在那边藏着呢。以前没地儿放，只能东藏一点西藏一点，现在有这空间了，得都收回来，省得便宜了别人。”
张起灵点点头：“我陪你去。”
黑瞎子笑了，伸手想去勾他肩膀，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当着张玄辰的面，他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张起灵倒是没什么，看着他缩回去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
张玄辰抱着王胖子，看他们收拾东西，开口说：“去一趟也好，不过灵晖，你顺道去一趟墨脱。”
张起灵看向他。
张玄辰说：“去找找你的来处。你阿妈留给你的东西，你阿爸留给你的东西，都去看看。以前有那些破事儿挡着，现在没了，该认的认，该了结的了结。”
张起灵沉默片刻，点点头。
黑瞎子站在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这回没缩回去。
张玄辰看着他们，忽然笑了：“行了，去吧。孩子我带着你们放心。”
张起灵看了看他怀里那个红彤彤的小家伙。
王胖子正睁着眼睛看他，那眼神，说不清是舍不得还是高兴，或者两者都有。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王胖子的脸，王胖子蹭了蹭他的手指，那小模样乖得不像话。
黑瞎子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那滋味儿，复杂得很。
他想起那些事，想起那些出生入死的日子。如今这一切都翻篇了，新的日子开始了，他们有了家，有了儿子，有了彼此。
“走吧。”他说。
俩人并肩出了院子，消失在胡同尽头。
张玄辰抱着王胖子，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王胖子趴在他怀里，也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一个颀长清瘦，步子稳稳的；一个略微壮实些，走路带风，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
他心里唏嘘不已。
上辈子，他操心小哥操心了一辈子，天真走后，花爷也没多留，第二天就跟着一起去了。秀秀晚他们几个月。黎簇这个小屁孩，年轻太折腾，没到六十就离开了，因为黎簇的死，天真给黎簇守了十年的墓。
后面快不行了，才答应和他回雨村。
后面杨好和苏万也走了，这个世界好像就剩下他苦苦撑着。他开始担心小哥。
怕他一个人，怕他孤单，怕他没人陪。
张玄辰低头看他，见他眼睛红红的，忍不住笑了：“怎么，舍不得你爹？”
王胖子没法回答，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张玄辰抱着他转身回屋，一边走一边说：“没事儿，他们就出去一阵子，办完事就回来了。咱爷俩在家，好好等着他们。”
没关系，上辈子已经过去了。
这辈子是这辈子。
上次他能撑到最后，这一次他铁定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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