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的大哥(20)
吳二白对自己的人生规划向来清晰得像他书房里那份按年份归档的账本目录。
哪一年接手哪一块生意,哪一年完成从副手到独立决策的过渡,哪一年把吳家在杭州的产业版图从现有的几个领域扩展到更多他看准的领域,全都一条一条写在笔记本上,用钢笔横线格工工整整地排好,完成一项划掉一项,划掉的线笔直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但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有往那份规划里写,那就是结婚生子。
这倒不是说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情感创伤。
极度理智的他纯粹是觉得婚姻这件事投入产出比太低,生育更是麻烦透顶,养一个孩子需要的时间精力情绪成本他算过一笔账,算完之后默默把账本合上了,觉得这辈子把吳家的生意管好就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没必要再给自己的人生增加不可控变量。
他大哥吳一穷倒是结了婚生了子,可大哥大嫂如今在内蒙搞地质科研,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在信里从来没提过生二胎的事,字里行间全是什么盆地构造和沉积岩相,看那架势短期内也不像会把研究课题换成育儿计划的样子。
至于他三弟吳三省……
吳二白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吳三省这些年在杭州闯过的祸、在军营里写回来的信、以及他本人恶劣的性格,和完美遗传父母最差劲的基因,然后迅速地排除了吳三省有朝一日能正经成家生子的可能性。
所以吳家第三代的继承人,大概率就是吳邪了。
眼下这个唯一候选人正被大伯捧在掌心里惯得天上有地下无,脾气又娇又大,大声说话不行,说他几句更不行。
上次在沙坑旁边吳二白不过是想教他拿勺子自己吃饭,这位小少爷一嗓子嚎得把回廊梁上的燕子都吓飞了两只,最后还趴在大伯肩膀上冲他做鬼脸。
这件事吳二白至今记忆犹新,每次经过沙坑的时候他都会觉得有点窒息。
但他没有放弃。
吳二白这个人最大的性格特点之一就是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件他认为逻辑上正确的事,哪怕这件事已经在实践中被证明过一次行不通,他也会重新分析失败原因、调整策略、换个时间地点再试一次。
育儿手册虽然被他扔在了书架角落里跟旧黄历作伴,但他又从新华书店买了一本新的。
这次是精装修订版,多了两章关于“幼儿逆反心理”的内容。
他额外多花了一个晚上研读完,在书页边缘写满了批注,然后开始耐心地等待一个吳玄辰不在家的机会。
这个机会来得比他预期的要快。
三月中旬,杭州地区召开了一场由省里牵头的重要经济发展座谈会,规格很高,与会者是各行各业的代表,吳玄辰作为杭州新成立的商会代表自然在受邀之列。
请柬是提前一周送来的,红底烫金,措辞正式,吴玄辰翻开看了一眼就放在桌角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重视还是不重视:“当天让司机早点备车。”
到了开会这天,他穿了一身手工定制的西装,临出门之前去宝宝房里看了吳邪一眼。
小家伙正趴在爬行毯上跟一只布做的大象较劲,揪着大象的鼻子往嘴里塞,看到大爷爷来了就扔下大象,抱着吳玄辰的小腿仰起脸来,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含糊的婴语。
吳玄辰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了亲额头,把他放回爬行毯上,对旁边守着的管家交代了几句:“午睡之前记得让他先尿一次,午睡醒来就给小邪喂一次果泥。”
黑色轿车从吳家老宅门口驶离,车轮碾过巷口残留的雨水,渐渐消失在巷子拐角处。
一直站在自己书房窗前往外看的吳二白放下手中的钢笔,把面前的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拿起外套穿上,对着窗户玻璃整了整衣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管家正在回廊上指挥两个年轻佣人给花圃换季拔草,看到吳二白从书房方向走过来,步伐沉稳中带着一种让他隐隐不安的坚定,便迎上去微微欠身问了一句:“二少爷是要出门吗?”
吳二白道:“不出门,我去看看小邪。”
管家的眼角跳了一下,他服侍吳家几十年,从老爷撑起吳家的时候就在这个院子里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苗头嗅不出来,他几乎立刻就从吳二白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了一股“今天终于轮到我来教育孩子了”的潜台词。
回想上一次吳邪大嚎的‘惨状’,于是他赶紧跟在吳二白身后,用恭敬又不失分寸的语气轻声劝道:“二少爷,您上回跟小小少爷讲道理的事……小小少爷年纪小,不爱听大道理,您看是不是——”
“我买了新书。”吳二白回头看了他一眼,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崭新的、封面还带着折痕的育儿手册修订版,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了充分准备之后特有的自信,“这次不一样。”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书是书人是人,书上写的跟实际发生的往往不是一回事。”
但看了看吳二白脸上那副志在必得的认真表情,又想到这位二少爷平日里行事确实比大少爷三少爷还稳当,也许这次真能有什么不同,于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侧身让开了路,只在心里默默地替小小少爷和那本新育儿手册各自捏了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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