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诏安
李昭那封措辞严厉、隐含杀机的亲笔信,如同两道冰水泼进了剑阁前线两位皇子的心头。
李臻在帅帐中反复展读,指尖冰凉,父皇那不念父子之情、国法如山的字眼,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本就因战事不利而焦虑,此刻更添了一层来自至亲的寒意与恐惧。
而与李臻的惶恐内敛不同,京王李朔的反应则更为暴烈。
“一个月!平定蜀乱?父皇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李朔在自己的营帐内,将那绢信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气,又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案。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失败的耻辱与父皇的斥责交织在一起,将他本就骄躁的脾气点燃到了极致。
“吕常!都是这个吕常!”李朔如同困兽般低吼,“若非此贼,本王早已踏平蜀郡,何至于在此受辱!”
他将所有的挫败感都归咎于那个如同钉子般牢牢钉在凤尾城的叛将。
一种近乎赌徒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不能再等,不能再耗!必须打破僵局,而打破僵局最快的方式,就是拿下凤尾城,打通道路!
“传令!集结所有兵力,配备所有攻城器械,本王要亲率大军,踏平凤尾城!”
李朔嘶声下令,脸上带着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疯狂。
麾下将领面面相觑,有人试图劝阻:“王爷,吕常据城而守,士气正旺,我军新败,强攻恐……”
“闭嘴!”李朔猛地打断,“谁敢再言退兵,军法从事!
本王就不信,我堂堂龙武右卫,还拿不下一个叛贼据守的城池!”
与此同时,凤尾城内,气氛却与官军的焦躁截然不同。
吕常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开始大规模集结的官军,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接连的胜利,尤其是奇袭凤尾城、大败赵乾,使得他麾下这支原本的残兵败将,士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昂。
士兵们眼神中充满了对主将的信服和对胜利的渴望,他们摩拳擦掌,准备再次给来犯之敌以痛击。
“弟兄们!”吕常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守军耳中,“李朔小儿,输急了要跳墙了,
他想用他那些老爷兵的命,来填平我们的城墙,你们说,答不答应?”
“不答应!”
“让他们有来无回!”
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声浪如同实质,冲击着城外官军的耳膜。
李朔的强攻,就在这种一方狂躁、一方以逸待劳的氛围中展开了。
战鼓擂响,如同催命的符咒。李朔亲自督阵,龙武卫精锐顶着盾牌,推着云车、冲车,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凤尾城墙涌去。
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织,滚木礌石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砸落,城上城下,瞬间被喊杀声、惨叫声和金属碰撞声淹没。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李朔红了眼,不顾伤亡,一波接一波地驱赶士兵向上冲。
然而,凤尾城经过吕常的整顿,防御体系完善,守军士气旺盛,应对有度。
他们利用城墙高度,将滚油、金汁倾泻而下,点燃的柴草扔向云车,弓弩手则精准地射击着试图攀爬的敌军。
官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土地。
龙武卫虽勇,但在这种残酷的攻城战中,个人的勇武被极大地削弱。
一天猛攻下来,官军伤亡枕藉,却连城墙垛口都未能站稳片刻。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
鸣金收兵的声音响起,官军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哀嚎的伤兵。
李朔站在阵前,看着眼前这一切,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脸色铁青,却不得不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吕常,这块骨头,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
强攻,此路不通。
就在李朔于凤尾城下撞得头破血流之际,一封来自西南方向的密信,经由特殊渠道,悄然送到了吕常的手中。信是方悦写来的。
这位新近崛起的西南枭雄,在信中表达了对其“阵斩丁恪、力抗官军”的敬佩,并详细分析了当前局势。
方悦指出,宋文舟虽败,但朝廷绝不会放弃蜀地,太子、京王虽受挫,然实力犹存。
若南北两路官军缓过气来,形成夹击之势,他们任何一方都难以独善其身。
“吕将军骁勇,悦深感钦佩,然独木难支大厦,官军势大,非一人一地可抗,
悦不才,愿与将军结为唇齿,互通声气,共抗官军,若官军攻将军,
悦必出兵袭扰其后,若官军攻悦,亦望将军能施以援手,
如此,南北呼应,可使官军首尾难顾,或可保蜀地一时安宁,徐图后计。”
吕常仔细阅读着密信,目光闪烁。方悦的分析切中要害,提议也极具诱惑力。
他虽连战连捷,但深知自己根基尚浅,全靠一时之勇和地利,若朝廷真不惜代价,调集更多兵力,他终究难以抵挡。
与方悦联合,无疑能大大增强抗压能力。
“这个方悦,是个人物。”吕常将信递给心腹,“胆大心细,不仅会打仗,更懂谋势。”
他当即回信,同意了方悦的联合提议,约定双方互通消息,协同作战,共同抵御官军进犯。
一个由叛军将领自发组成的松散军事同盟,在蜀地南北悄然形成,给本就扑朔迷离的战局增添了更多的变数。
然而,就在吕常与方悦的信使往来,初步达成联合意向不久,一位不速之客,在一个夜色深沉的晚上,被秘密引到了吕常的面前。
来人一身寻常商贾打扮,但眼神锐利,举止间带着一股官场中人特有的谨慎与审视。
他自称张吉,乃右相李子寿门下“行走”。
吕常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护卫,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这个胆大包天,竟敢潜入叛军巢穴的朝廷说客。
“张先生?”吕常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右相派你前来,所为何事?莫非是来劝降?”
张吉并无惧色,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笑容:“吕将军快人快语,在下确是奉右相之命,特来为将军指一条明路。”
“哦?明路?”吕常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说来听听。”
张吉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将军勇略过人,连败太子、京王,威震蜀地,然将军可知,您如今已是悬崖勒马,危在旦夕?”
吕常不动声色:“危从何来?”
“将军虽勇,然毕竟兵微将寡,据守一城一地,或可逞一时之快,
然朝廷底蕴深厚,太子、京王此番受挫,陛下震怒,已下严令,
一月之内必平蜀乱,届时,若天兵大举压境,将军可能抵挡?”
张吉观察着吕常的神色,继续道:“右相惜才,不忍见将军如此豪杰,最终落得身首异处、株连九族之下场,
故特遣在下,给将军一个弃暗投明、报效朝廷的机会。”
“如何弃暗投明?”
“只要将军愿意归顺朝廷,打开凤尾城,迎接王师,并协助平定蜀地其他叛乱。”张吉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筹码,“李相可保举将军为蜀郡骑督尉,秩正九品!”
“骑督尉?正九品?”吕常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张先生!你是在消遣吕某吗?
我吕常如今拥兵近万,据守要地,连太子、京王都奈何我不得,
一个区区正九品的骑督尉?哈哈哈!你是觉得我吕常的脑袋,就值这点价钱?”
他猛地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危险起来:“还是说,右相大人觉得,我吕常是那等没见过世面、可以随意打发的蠢货?”
张吉面对吕常的怒意,并未慌张,似乎早有预料。
他叹了口气,故作无奈道:“将军息怒,非是李相轻视将军,实在是朝廷制度森严,
将军毕竟出身行伍,又曾有附逆之举,若骤然授予高位,恐朝野非议,于将军长远亦非好事,
骑督尉虽品级不高,然亦是实权军职,可统领一部兵马,足以安身立命。”
“安身立命?”吕常冷笑,“我如今手握凤尾城,逍遥自在,何必去受那朝廷的窝囊气?送客!”
眼看谈判就要破裂,张吉眼中精光一闪,仿佛下定了决心,急忙抬手道:“将军且慢!
若将军觉得骑督尉之职委屈了,在下临行前,右相曾言,若将军诚心归顺,立下大功,或可破格擢升!”
吕常脚步一顿,斜眼看他:“破格?能破到几品?”
张吉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一字一句道:“最高可授八品县尉之职,掌一县治安、缉捕、兵事,实权在握,绝非虚衔,
此已是右相所能争取之极限,将军,八品与九品,虽只一品之差,却是天壤之别,入了流品,便是真正的朝廷命官,光宗耀祖啊!”
“八品……县尉?”
吕常脸上的怒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吟之色。
他重新坐回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与刚才对九品骑督尉的不屑一顾不同,八品县尉这个职位,似乎真的触动了他。
他吕常出身低微,在蜀郡守军中摸爬滚打多年,受尽上官欺压,也不过混到中军中郎将(军中品级,并非朝廷实授),始终未能真正踏入“官”的行列。
九品,只是最低的流外官,而八品,是真正的流内官,是无数底层军官梦寐以求的跨越!
有了这个身份,他就再也不是叛贼,而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
可以摆脱过去,可以拥有合法的权力和地位,甚至可以荫及子孙……
虽然与他现在拥兵自重的局面相比,权力似乎小了,但这份名分和安稳,却是他现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叛乱生涯所无法给予的。
朝廷的底蕴,终究不是他一个吕常能够撼动的。
张吉紧紧盯着吕常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帐内灯火摇曳,映照着吕常阴晴不定的面孔。
一边是方悦联合抗敌,看似轰轰烈烈却前途未卜的“义军”之路;
一边是朝廷抛出的,虽然品级不高,却代表着秩序和安稳的“招安”橄榄枝。
凤尾城的安危,与方悦的盟约,太子、京王的压力,朝廷的底线……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
良久,吕常缓缓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向张吉,声音沙哑地开口:
“八品县尉,具体,是哪一县的县尉?这开城迎师,又该如何进行?张先生,我们或许可以再详细谈谈。”
此言一出,张吉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这条潜藏在蜀地乱局之下的暗线,终于被成功埋下了。
然而在黑暗角落里,一名士兵在听到他们对话后,悄悄隐入了黑夜,向着西南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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