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无路可走
天都的夜色,似乎总比其他地方更沉、更冷一些,尤其是对李璐而言。
自那夜在丰汇楼交出河东卷宗后,她感觉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也随之被抽走了。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冷面无情、令下属敬畏的掌镜司督司,处理公务,训斥怠惰,一切如常。
但每当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那种被无形枷锁套牢的窒息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试图用繁重的工作麻痹自己,试图在女儿天真无邪的笑容里寻找慰藉,甚至试图在丈夫张驰那里获得一丝依靠。
然而,上官羽那张带着毒蛇般笑意的脸,还有那些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证据,如同梦魇,时刻提醒着她,她已不再是过去的李璐,她成了河西钉在天都的一颗棋子,一个背叛者。
就在她勉强维持着表面平静,内心却日渐憔悴之时,那个她既恐惧又不得不面对的人,再次找上了门。
依旧是在掌镜司衙门外那条僻静的巷子,依旧是那身看似朴素的青衫。上官羽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精准地在她散值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偶遇”了她。
“李督司,别来无恙?”上官羽笑容温和,如同问候一位老友,但眼神里的锐利却让李璐心底发寒。
李璐脚步一顿,袖中的手指瞬间收紧,指甲掐入掌心。她强作镇定,冷冷道:“上官先生,你我之间,似乎已经两清了。”
“两清?”上官羽轻笑一声,踱步上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李督司说笑了。王爷对李督司上次的‘慷慨’相助甚是满意,如今,又有一件小事,想请李督司再施援手。”
李璐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就知道,一旦踏出那一步,就永无回头之日。
“什么事?”她的声音干涩。
上官羽目光扫过四周,确保无人注意,才缓缓道:“河东定州、平卢二镇节度使,张守规。王爷想知道他近来的动向,与朝廷哪些官员往来密切,对河西……又是何种态度。这些,对掌管京城情报的掌镜司督司来说,应该不难吧?”
张守规?李璐瞳孔微缩。
此人乃是河东老将,资历深厚,虽不如林骁那般张扬跋扈,但根基更深,与朝中诸多势力关系盘根错节,是比康麓山更难对付的角色。
沈枭的触手,果然要伸向更核心的地带了。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从心底升起。出卖康麓山的情报,尚可自欺是铲除朝廷隐患,但张守规……
此人虽非纯臣,却也未闻有大过,且牵涉更广,一旦事发,引发的动荡将难以估量。
“上官先生,”李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张节度使乃朝廷重臣,非边镇悍将可比,其动向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掌镜司虽有监察之责,亦不可妄加窥探,以免引发朝局不安,
此事,请恕我无能为力,我与秦王府,上次便已两清。”
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划清界限。
上官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威胁,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惋惜,又夹杂着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李璐,轻轻点了点头。
“哦?两清了……”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莫名,“看来是在下冒昧了,李督司高风亮节,忠于王事,是在下唐突了。”
他竟没有再纠缠,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璐一眼,便转身离去,消失在巷口的阴影中。
李璐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上官羽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感到恐惧。
她了解这种人,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越是平静,背后酝酿的风暴可能就越可怕。
接下来的半天,李璐一直心神不宁。
她反复思量上官羽的话和眼神,试图揣测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但毫无头绪。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直接的威胁更折磨人。
傍晚,李璐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府中。
刚踏入前厅,却见丈夫张驰正满面红光地与一人相谈甚欢。
而那个坐在客位上,姿态从容,言笑晏晏的青衫文士,不是上官羽又是谁?!
李璐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夫人回来了!”张驰见到李璐,立刻笑着迎了上来,语气中带着难得的兴奋,“快来快来,
为夫给你引见一位青年才俊,上官羽,上官先生,
上官先生谈吐不凡,见识广博,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上官羽也适时起身,对着李璐拱手一礼,笑容温雅如玉:“在下上官羽,冒昧来访,叨扰张夫人了。”
他表现得如同一个初次登门、彬彬有礼的客人,与白天在巷子里那个充满压迫感的阴谋家判若两人。
李璐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上官羽那完美的伪装,看着丈夫那毫无防备、甚至带着欣赏的笑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夫人?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张驰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李璐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最近公务繁忙,可能是有些累了。”
就在这时,更让李璐魂飞魄散的一幕出现了。
在上官羽身后,一个穿着崭新锦袍、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正是那个她藏在心底最深处、视为祸根却又下不去手除掉的马奴——汪洋!
上官羽仿佛才想起似的,笑着对张驰解释道:“哦,张员外,这位是在下的随从,名叫汪洋,粗人一个,不太懂规矩,让员外见笑了。”
汪洋闻言,更加紧张,手足无措地对着张驰和李璐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不敢看李璐一眼。
张驰却浑不在意,反而笑道:“无妨无妨,上官先生太过客气了,
我看这位汪兄弟体格健壮,也是条好汉子,
今日难得上官先生赏光,还带了朋友来,定要留在府中用顿便饭,让张某略尽地主之谊!”
他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被他称为“好汉子”的“随从”,就是他妻子不惜借贷巨款、金屋藏娇的情夫。
更不知道,邀请这两人入府,无异于引狼入室,将最不堪的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而他却懵然不知!
李璐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上官羽这一手太毒了。
他不仅登堂入室,还将汪洋直接带到了张驰面前。
这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嘲弄她的挣扎,践踏她的尊严,告诉她所谓的“两清”是多么可笑的一厢情愿!
“夫人,还愣着做什么?快吩咐厨房准备酒菜啊!”
张驰见李璐依旧呆立不动,不由得出声催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觉得妻子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
李璐猛地回过神,看着丈夫那带着责备的眼神,再看看上官羽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以及汪洋那畏缩的身影,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绝望几乎将她吞噬。
她艰难地挪动脚步,声音飘忽得如同来自天外:“……好,我……我这就去吩咐。”
这顿晚饭,对李璐而言,无异于一场凌迟。
餐桌上,张驰因为难得遇到一个“谈得来”的“青年才俊”,显得格外健谈。
他与上官羽从经史子集谈到时政经济,上官羽竟都能对答如流,甚至不时引经据典,提出一些让张驰击节赞叹的见解,俨然一副胸怀韬略的隐士高人之态。
张驰越发觉得此人非同一般,必定是某个隐世豪门培养出来的精英,态度愈发热情,甚至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上官羽的“家世”,言语间不乏结交、引荐之意。
而上官羽则始终保持着谦逊温和的姿态,应对得体,既不刻意炫耀,也不过分低调,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更让张驰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李璐坐在一旁,如同一个提线木偶,食不知味。
每一次张驰与上官羽相谈甚欢,每一次上官羽那看似无意扫过她的目光,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她的心。
她只能机械地动着筷子,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而汪洋,则被安排在下首位置。
他显然极不适应这种场合,紧张得连筷子都拿不稳,面对满桌精致的菜肴,更是拘谨得不知从何下手。
他那与这高雅环境格格不入的举止,那偶尔因为紧张而发出的粗重呼吸,都像针一样扎在李璐的神经上。
她看到张驰偶尔瞥向汪洋时,那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轻蔑——那是一种士大夫对底层粗鄙之人的天然优越感。
这轻蔑如同冰水,浇得李璐通体生寒。
她无法想象,若张驰知道这个被他轻视的“粗人”,就是他妻子背叛他的对象,会是何等反应。
席间,上官羽甚至“好心”地替汪洋解围,对张驰笑道:“我这随从,自幼在边地长大,性子直率,不懂中原礼仪,让张员外见笑了。”
张驰自然是摆手表示不介意,还故作大度地说了几句“豪杰不拘小节”之类的话。
但李璐却听得浑身冰凉。
上官羽每一句看似替汪洋开脱的话,都是在提醒她,他们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以及她所作所为的荒唐与危险。
这场精心策划的“家宴”,终于在李璐度秒如年的煎熬中接近尾声。
张驰饮了些酒,面色泛红,兴致更高,拉着上官羽的手,不住地说:“上官先生,今日一晤,真是相见恨晚,他日若有机会,定要再来府上,你我好好畅谈一番!”
上官羽微笑着应承下来,目光再次扫过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李璐,这才起身告辞。
张驰亲自将上官羽和汪洋送到府门外,态度殷切。
李璐跟在后面,看着上官羽和汪洋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扶着门框,才勉强没有倒下。
“夫人,这位上官先生,绝非池中之物啊!”张驰送客回来,依旧沉浸在兴奋中,对李璐感慨道,“若能与之交好,于为夫仕途,或有大益,你今日怎的如此失态,话也不多说一句?”
李璐看着丈夫那充满算计和期待的脸,心中一片悲凉。
他还在做着借助“豪门望族”平步青云的美梦,却不知自己引以为傲的“贤妻”,早已被那人捏住了致命的把柄,整个家都悬于一线。
她想哭,想喊,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但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最终,只是化作一声疲惫到极点的低语:“我……真的很累了,先去歇息了。”
她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前厅,将张驰带着疑惑和不满的目光抛在身后。
回到冰冷的卧房,李璐瘫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惨淡、眼神绝望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完了。
上官羽用最羞辱的方式,彻底碾碎了她试图划清界限的幻想。
拒绝?挣扎?只会招致更毁灭性的打击。
下一次,上官羽带来的,可能就不是一场令人窒息的“家宴”,而是直接将那些春宫图册和票据,送到张驰,甚至送到御史台的案头。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结局。
泪水,无声地滑落。
良久,她颤抖着手,从妆匣的暗格里,取出了那枚代表着掌镜司督司权力、可以调用部分机密档案的玄铁令牌。
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令牌上繁复的花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
妥协。
除了妥协,她已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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