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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来自李子寿的压迫


紫宸殿内那声石破天惊的“娘”,如同一剂猛药,为康麓山换来了梦寐以求的营州节度使宝座。

当他退出大殿,行走在巍峨皇城的御道上时,初夏的阳光洒在他簇新的官袍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心底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妙寒意。

圣人的认可固然重要,但那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赏,带着帝王心术的莫测。

真正让康麓山感到实质压力的,是接下来他必须面对的那个人。

当朝宰相,李子寿。

任命诏书需由中书省草拟用印,节度使的旌节,印信也需从宰相府和相关衙门领取。

这道程序,是他权力真正落袋为安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康麓山不敢怠慢,出了皇城,便径直前往位于承天门街的中书省政事堂。

他特意整理了一下衣冠,将面圣时的那份激动与志得意满小心收敛起来,换上了更为沉稳恭敬的表情。

通报之后,他在堂外静候。

与紫宸殿的富丽堂皇不同,政事堂处处透着一股肃穆、简朴而又权力内敛的气息。

往来官吏步履匆匆,神色严谨,无人高声喧哗,只有纸张翻动和低语商议的声音,仿佛空气都凝固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有胥吏出来引他入内。

宰相值房内,陈设更是简单。

一桌、一椅、数架图书,以及堆积如山的公文案牍。

李子寿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前,负手望着窗外庭院中的一株古柏。

他身着紫色宰相常服,身形清瘦,背影却给人一种如山岳般沉稳、不可动摇的感觉。

听到脚步声,李子寿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既无圣人的莫测高深,也无寻常官员见到新贵时的热络或嫉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淡然。

“下官康麓山,拜见李相!”康麓山不敢直视,连忙上前,依足礼数,深深一揖。

李子寿并未立刻让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官袍,直窥内心。

康麓山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比面对圣人时更甚。

圣人喜怒尚可揣测,而这位李相,却如同无波的古井,深不见底。

“康节度使不必多礼,请坐。”

良久李子寿才淡淡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

“谢李相!”

康麓山这才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聆听训示的姿态。

有胥吏奉上茶水,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下,并掩上了房门。

值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愈发凝滞。

李子寿踱步回到书案后坐下,并未去看桌上那封刚刚草拟好的、墨迹未干的任命诏书,而是拿起一份关于河东粮草转运的奏折,似乎随意地翻阅着,仿佛康麓山此人,还不如一份寻常公文重要。

康麓山心中忐忑,不敢主动开口,只能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这种沉默的煎熬,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更让人难受。

康麓山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终于体会到,为何朝中百官对此老又敬又畏。

此老不贪财,不好色,唯一的嗜好,似乎就是这掌控天下的权力。

在他面前,任何小心思都仿佛无所遁形。

终于,李子寿放下了手中的奏折,抬起眼皮,目光再次落在康麓山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康节度使,圣恩浩荡,简拔你于行伍,不数年便擢升两镇节钺,坐拥精兵,节制一方,此等殊遇,国朝罕见。”

康麓山连忙起身,躬身道:“全赖圣人信重,李相栽培,麓山唯有竭尽驽钝,以报天恩!”

李子寿微微颔首,话锋却如羚羊挂角,悄然一转:“嗯,报效君恩,首要在于忠谨,其次在于能力,再次在于知进退,明得失。”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康麓山心头一跳。

“河东之地,北拒东胡,西连河西,南屏京畿,关系重大,非同小可,

张守规张将军,资历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于稳定河东局势,功不可没。”

听到“张守规”三个字,康麓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正题来了。

李子寿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张帅年事已高,精力或不比往年,

如今东胡虽暂退,然狼子野心不死,河西沈枭,更是虎视眈眈,心怀叵测,

值此多事之秋,河东需要的是如康节度使这般,年富力强,勇于任事,

且对朝廷、对圣人绝对忠诚的干才,来总揽大局,协调各方,以固北疆。”

康麓山屏住呼吸,仔细品味着李子寿的每一个字。

他听出来了,李相这是在点他,张守规已经老了,可能跟不上形势,甚至……

可能成了稳定河东、贯彻朝廷意志的障碍,朝廷需要的是一个能真正“总揽大局”、绝对听话的人。

“下官……下官明白。”康麓山声音有些干涩,“张帅乃下官义父,更是下官楷模,下官定当以张帅为范,兢兢业业,守土安民。”

他试图强调与张守规的“父子”关系,希望能稍稍缓和气氛。

然而,李子寿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康麓山耳边炸响:

“楷模?康节度使,你如今身兼范阳、营州两镇,麾下带甲十余万,圣眷正浓,前途无量,

难道就甘心,永远屈居于一位精力不济的老帅之下,事事受人掣肘吗?”

康麓山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对上李子寿那深邃平静的目光。

那目光中没有任何鼓励或怂恿,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期待。

他瞬间全明白了。

李子寿根本不在乎他和张守规那点虚伪的“父子”名分。

这位宰相要的,是河东绝对的掌控权,是要借他康麓山这把刀,去扳倒或者至少是彻底架空张守规这个盘踞河东多年的地头蛇。

让他康麓山成为一个完全听命于中书省,听命于他李子寿的河东霸主。

可罢免张守规?或者限制其权势?

这简直是让他去捅马蜂窝。

张守规虽然上任河东不过一年,但他早在十几年前对河东暗中经营运作,在河东根深蒂固,动他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让整个河东地动山摇!

“李相!”康麓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帅在河东威望素著,动之恐引发军中不稳,若让东胡或河西有机可乘……”

“所以,才需要康节度使自己想办法。”

李子寿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如何既能贯彻朝廷意图,稳定河东大局,又能全了你们之间的父子之情,这其中的分寸,就需要康节度使自行把握了。”

康麓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李子寿这是把最难、最脏、最危险的活儿,轻飘飘地丢给了他。

成功了,他康麓山能真正掌控河东,成为李子寿麾下最重要的藩镇之一。

失败了,或者做得不够干净,那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被朝廷当成替罪羊抛出来平息众怒。

这哪里是提拔?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看着康麓山脸上阴晴不定,冷汗涔涔的模样,李子寿不再多言。

他缓缓拿起桌上那封任命诏书,又取过旁边一个锦盒,里面盛放的正是代表营州节度使权力的旌节和印信。

他将这两样东西,轻轻推到书案靠近康麓山的一侧。

“康节度使,”李子寿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勉励,“圣人的恩典,朝廷的期望,皆在于此,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

他的目光落在诏书和印信上,又缓缓抬起,看向康麓山,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以及一种“你已别无选择”的冷酷。

康麓山看着近在咫尺、象征着无上权柄的诏书和印信,又感受到李子寿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

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从他在紫宸殿喊出那声“娘”开始,从他选择踏上这条攀附权贵之路开始,他就已经成了这盘大棋中的一颗棋子。

而执棋者,不仅仅是龙椅上的圣人,更有眼前这位看似淡泊,实则掌控着帝国真正运行枢纽的宰相。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压下心中的惊恐与翻腾的野心,最终,深深地低下头去,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稳和顺从:

“下官谨遵李相教诲!定当殚精竭虑,不负圣恩,不负李相期望!”

他伸出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封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诏书,以及那冰冷却象征着生杀予夺的印信。

当他将这两样东西捧在手中时,感觉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一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责任与危机。

李子寿看着他接过印信,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去吧,营州事务繁杂,早日赴任,稳定局面。”

“是,下官告退!”

康麓山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捧着诏书和印信,倒退着,一步步离开了这间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值房。

直到走出中书省大门,重新站在阳光之下,康麓山才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缓解。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肃穆的官衙,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与圣人打交道,需要的是揣摩上意和表忠心的“巧”。

而与李子寿打交道……

仿佛到了阴曹地府一般压抑。

后者带来的压迫感,远比前者更加具体,更加无情,也更加致命。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旌节印信,脸上再无半分面圣时的得意,只剩下深深的凝重和一丝隐忧。

扳倒张守规?

这第一步,他该如何迈出?

脚下的路,看似金光大道,实则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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