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愚民


沈枭的王令,以安西军特有的传讯方式,在短短十日内便传遍了羽霜国境内每一处河西商贾聚集之地。

铜雀城,羽霜国都,河西商馆。

接到密令的那一刻,商馆总执事周景春的手微微颤抖。

他在羽霜经营了整整十年,从最初的一间小铁铺,发展到如今坐拥三座兵工厂、五处矿场、十七家商号的河西商界领袖。

羽霜的新式军队,十支长矛里有五支刻着他周家作坊的印记,羽霜百姓的灶台,每三口铁锅里就有一口出自他的工坊。

十年。

他把这里当成了第二故乡。

但周景春没有任何犹豫。

他将密令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纸笺,然后转过身,对身后十几名商号掌柜平静道:

“听到了?王爷令我等,十日内尽数撤离,诸位,回去收拾吧。”

“总执事!”一个年轻的绸缎商涨红了脸,“咱们在羽霜打拼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局面,就这么拱手让人?”

周景春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问:“王爷待我等如何?”

年轻商人一愣,随即低头:“王爷待我等河西百姓,恩重如山。”

十年前,河西商人在西州各国还是低人一等的行商走卒。

是沈枭,以铁腕扫清境内匪患,以律法保障商路安全,以军功授爵激励商人报国。

河西商人不受盘剥,甚至能凭借对国家的贡献获得官身爵位。

周景春身上那件六品云骑尉的袍服,就是三年前因军功卓著由沈枭亲授。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周景春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王爷要我们撤,那我便撤,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铜雀城繁华的街市,那里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其中近半挂着河西的招牌。

“只是。”他喃喃道,“这十年时间,终究是错付了。”

然而,就在河西商人们开始默默打包行装,拆卸设备,封存账册之时。

羽霜朝堂之上,一场针对他们的舆论风暴,正在吴当的授意下,轰轰烈烈地掀起。

三日前,吴当在紫宸殿召见了大乾特使贺兰桢。

这位年约四旬、举止优雅的乾朝使臣,对吴当的“毅然转向”大加赞赏,并暗示:只要羽霜彻底驱逐河西势力,大乾不仅会提供军事保护。

更会以兄弟之邦相待,给予最惠商约,并派遣真正顶尖的工匠,帮助羽霜建立属于自己的产业。

吴当听得热血沸腾。

他太需要这场“胜利”了。

继位三月,朝中老臣对他这个“亲乾派”皇帝多有微词,民间更是传言他引狼入室。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不靠河西,羽霜一样能繁荣,而且会更繁荣!

于是,在贺兰桢离开后的当夜,一封封密函从皇宫发出,送往羽霜朝中各部、各地方官府,

以及那些早已被大乾密使秘密收买的,曾经在河西工坊里学习技术的骨干工匠。

“羽霜是羽霜人的国家!”

次日清晨,铜雀城最大的河西铁器工坊门前,突然聚集了数百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名叫吴铁锤。

他曾在这座工坊里当了六年铁匠,三年前被提拔为工头,去年因屡次煽动罢工被开除。

此刻,他站在一张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振臂高呼:

“河西人占了我们的矿山,抢了我们的饭碗,把咱们羽霜的好铁好炭运回他们长安,

铸成刀枪再来赚咱们的钱,弟兄们,咱们凭什么还要给他们当牛做马?!”

台下有人高声应和:“对!让他们滚!”

吴铁锤越说越激昂:“陛下已经说了,从今往后,羽霜人要自己开矿,自己炼铁,自己造兵甲,

大乾的天兵工匠很快就会来帮咱们,河西人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些唯利是图的奸商!”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不知是谁先朝工坊大门扔了一块石头,紧接着,雨点般的石块、木棍、烂菜叶朝那座悬挂着河西商旗的院落砸去。

“砸了它!把河西人的旗子烧了!”

工坊的护院们组成人墙,死死守住大门。

周景春闻讯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亲手设计的、融合了河西最先进工艺的铁器工坊,被数百名曾经的羽霜工人团团围住,那些人脸上不再是往日的恭敬与感激,而是扭曲的、近乎疯狂的敌意。

“周掌柜出来了!别让他跑了!”

人群一阵骚动,更多的石块朝周景春砸来。

一名老护卫替他挡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闷哼一声,肩头顿时青紫一片。

“总执事,快走!”护卫们护着他往后退。

周景春没有动。

他站在工坊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们曾经那么恭敬地叫他“周先生”、“周掌柜”。

此刻,他们叫他“河西狗”。

周景春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冰凉。

“传我的话。”他转身,对身边的账房先生说,“工坊不守了,机器不拆了,能带走的图纸和模具,今晚装箱,

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干净,三个时辰内,所有河西匠户撤离铜雀城,往北三百里,青枫关外有安西军的接应哨站。”

“总执事!”账房先生大惊,“我们还有两千多号人,八百车货,三个时辰哪里够……”

“不够也得够。”周景春打断他,声音沙哑,“你没听见吗?他们已经不叫我们周掌柜,改叫河西狗了。”

账房先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跑去传令。

这一夜,铜雀城火光冲天。

不是一座工坊,而是遍布全城的十七家河西商号,四座作坊,六处货栈,几乎在同一时刻燃起了大火。

河西商人们遵从王令,能带走的技术资料、精密模具、核心图纸,尽数装箱运走。

带不走的原材料、半成品、大型设备,则就地焚毁,绝不留给羽霜人一分一毫。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铜雀城的百姓们站在远处围观,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沉默不语,望着那冲天的火光发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铁匠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远处曾经工作过二十年的河西工坊在火海中坍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过沟壑纵横的脸。

“爹,您哭啥?”他儿子不解地问,“河西人走了,以后这工坊就是咱羽霜人自己的了。”

老铁匠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佝偻着背进了屋。

他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解释。

那座工坊里最核心的冶炼炉。

那套能锻造出比寻常铁器坚韧三倍的“河西钢”的工艺,那能让一个普通铁匠在五年内成长为技术骨干的完整培训体系……

这些东西,不是烧几座炉子、抢几台设备就能学会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

说了也没人信。

同样的场景,在羽霜国其他州县同步上演。

西林郡,河西最大的精铁矿场。

矿工们举着火把,将矿场管理处团团围住,要求矿主滚出羽霜。

矿主魏长河是关中汉子,在羽霜开矿八年,从没对工人说过一句重话。

此刻他看着那些曾经叫他“魏大哥”的矿工们,沉默地将矿场账房钥匙放在桌上,带着三十几名河西高等技师,乘着夜色徒步离开。

南丰郡,河西最大的纺织工坊。

女工们冲进仓库,将堆积如山的成品布匹拖到院子里,点起火把要烧。

工坊女掌柜柳三娘是个五十岁的寡妇,在羽霜经营纺织十五年,教出了三百多名能独立操作的熟练女工。

此刻她站在库房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曾经叫她“柳姑姑”的姑娘们,疯了一样地抢夺、撕扯、纵火。

“柳姑姑,快走吧!”小丫鬟急得直跺脚。

柳三娘没有说话。

她看着一个眼熟的姑娘——那是她七年前从人贩子手里买下的丫头,教她纺纱、识字、算账,去年还帮她说了门好亲事。

此刻正把一匹上好的罗锦往火堆里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那姑娘扔完布,抬头对上柳三娘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像被烫到一样别过脸,转身挤进了更疯狂的人群。

柳三娘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她说。

那一夜,南丰郡的夜空被映成暗红色,空气中飘散着焦糊的布料味,十里外都能闻到。

三天后,铜雀城河西商馆最后的撤离队伍即将启程。

周景春站在商馆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十一年的院子。

庭院里的那株桂花树,是他亲手栽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树下石桌上,还放着一套未完的茶具,是他答应送给本地一位老茶商的。

那老茶商三日前托人送来一包茶叶,附了张字条:“周掌柜,老朽无能,护不住您,唯有薄茶一包,聊表寸心。”

周景春将茶包揣进怀里,转身踏上车辕。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满地狼藉的碎瓦残砖。

商馆门楣上那块“河西商号”的匾额已经被拆下,用布包好,静静地躺在最后一辆马车上。

身后,铜雀城的城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周景春始终没有回头。

他只是紧紧攥着怀中那包老茶商送的茶叶,骨节泛白。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城楼之上,羽霜国工部尚书吴崇远凭栏而立,目送着这支绵延数里的河西商队,沉默不语。

“尚书大人,”身旁的下属低声道,“河西人走了,那些矿场、工坊、商号……咱们是不是该派人接收?”

吴崇远没有回答。

他望着渐行渐远的商队,望着空了大半的铜雀城街市,望着那株被烧得只剩半截的、周景春手植的桂花树。

良久,他轻轻说:

“接手?你告诉我……拿什么接收?”

“那些冶炼炉,核心部件被拆走了,图纸被烧了,咱们的人连怎么点火都不知道,

那些兵工厂,流水线上的关键模具全没了,剩下的铁砧、锤子,和铁匠铺有什么分别?

还有那些矿场,打井的位置、勘探的数据、安全维护的标准……

全都锁在河西人的账房柜子里,钥匙被带走了,柜子被砸开了,里面的纸烧成了灰。”

他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下属,苦笑:“接手?咱们接过来的,是一堆废铁。”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市,卷起几片枯叶。

昔日繁华的铜雀城,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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