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帝国终结
十月十五日,卯时三刻。
铜雀城东门。
白扩站在城外三百步处,望着那座沐浴在晨曦中的城门。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斥候回报,东门守军不足两百,
皆已饿得站不稳,城内秩序已崩,昨夜有十余处起火,至今无人扑救。”
白扩点了点头。
他没有下令进攻。
他只是抬起手,向前轻轻一挥。
二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那座洞开——不,是根本不需要洞开的城门。
前锋营的士卒冲到城下,发现城门根本没关。
他们推开那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具饿死的尸体横在门洞里,已经烂得看不出人形。
“进城!”
喊杀声震天响起,惊起城墙上成群的乌鸦。
那些吃惯了人肉的畜生扑棱棱飞起,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铜雀城,这座羽霜国立国三百年的都城,就这样,兵不血刃地陷落了。
没有抵抗,没有巷战。
只有四散奔逃的权贵,和满街横陈的饿殍。
权贵们拖家带口,赶着马车,往西门、北门、南门——往一切能逃的方向逃。
他们怀里揣着金银细软,脸上写满惊恐,嘴里骂着吴当,骂着大乾,骂着这场该死的饥荒。
没有人拦他们。
也没有人跟他们一起逃。
那些走不动的百姓,那些饿得只剩一口气的饥民,只是躺在街边,望着那些华丽的马车从身边驶过,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偶尔有马车碾过路边的尸体,轱辘颠簸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更没有人问一句:那是谁家的爹,谁家的娘,谁家的儿。
铜雀城,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饿鬼。
和比饿鬼更可怕的——
活人。
……
紫宸殿。
吴当坐在御座上。
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不是没得吃,是不想吃。御膳房的太监最后一次来送膳时,端来的是一碗肉汤,汤里飘着几块炖得酥烂的肉。
“陛下,这是……这是新鲜的。”
新鲜的。
吴当看着那碗汤,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站在摘星楼上,望着铜雀城的万家灯火,意气风发地说:羽霜的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想起两个月前,自己亲手签署那道“驱逐河西商贾”的圣旨时,满朝文武山呼万岁的盛况。
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说出“自行觅食”那四个字时,梁世英伏地痛哭的样子。
想起七天前,自己派人送去长安的那封国书,和那封国书上写的“四倍税”“无保留传授技术”“暂借五百万石粮”。
那封国书,如今想来,简直像一封遗书。
一封自己亲手写的遗书。
他把那碗汤推开,一口没动。
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退下吧。”吴当说。
太监如蒙大赦,端着那碗汤,跌跌撞撞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御座上,听着殿外隐隐约约传来的喊杀声、哭叫声、马蹄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白扩的大军,快到了。
可他没有跑。
他在等。
等一个人。
等一支军队。
等一个承诺。
大乾。
那个他曾经跪拜过,发誓要追随的——
天朝上国。
……
“陛下!陛下!”
殿门被猛地撞开。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陛……陛下!大乾……大乾商人……他们……他们跑了!”
吴当猛地站起来。
“什么?!”
内侍总管跪在地上,手指着殿外,浑身发抖:“城西……城西大乾商馆……他们正在……正在装车!好几辆马车,装的都是……都是细软!”
吴当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冲下御座。
他跑出殿门,跑过空荡荡的广场,跑向城西的方向。
身后,内侍总管跪在原地,望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忽然伏地痛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陛下,哭自己,哭这个已经死了的国。
他只是哭。
止不住地哭。
……
城西,大乾商馆。
吴当赶到时,正看见三辆马车从商馆大门驶出。
马车装得满满当当,箱笼细软堆得像小山,车夫挥着鞭子,催促着马匹快跑。
“站住!”
吴当冲上去,一把抓住第一辆马车的缰绳。
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嘶鸣着。
车夫骂骂咧咧,正要挥鞭打人,一抬头,看见那张明黄色的脸,愣住了。
“皇……皇帝陛下……”
吴当没有理他。他的目光越过车夫,落在马车后那些正在仓皇装车的商人身上。
那些人穿着大乾特有的锦袍,操着胜州口音,此刻正手忙脚乱地往最后一辆车上搬箱子。看到吴当,他们也愣住了。
“你们……”吴当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你们在干什么?”
商人们面面相觑。
一个年纪稍长的掌柜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陛下……小人……小人等奉大乾商部之命,撤出铜雀城……”
“撤出?”吴当打断他,“为什么撤出?大乾的援军呢?大乾的粮草呢?大乾的——”
他说不下去了。
那掌柜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陛下,”他压低声音,“您……您不知道吗?”
吴当愣住了。
“知道什么?”
掌柜叹了口气,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大乾从来没有打算……支援羽霜。”
吴当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说什么?”
掌柜看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吴当心里:
“陛下,大乾当初拉拢您,看中的从来不是羽霜。”
“那是……那是什么?”
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是河西商人在羽霜的产业。”
吴当的身体晃了晃,像被雷劈中。
“您想想,羽霜有什么?土地贫瘠,人口不多,唯一算的上的是你地处西洲和中洲的必经要道,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我朝君主要您做什么?不过是让您当一颗棋子,把河西人赶走,把那些工坊、矿场、粮行,从河西人手里夺过来,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吴当替他说了:
“然后由大乾来接手。”
掌柜沉默。
吴当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大乾派人来看过,说那些核心技术,河西人根本没有教给羽霜工匠,
那些能日产五千制箭杆的设备,那些能炼制精钢的锅炉等,早已被河西人拆了核心部件,就算运回大乾,也只是废铁。”
吴当的身体晃了晃,后退一步,撞在马车辕上。
掌柜看着他,眼神里那丝怜悯更浓了:
“陛下,大乾要的,是现成的产业,产业没了,要的是河西那些我大乾都没有的军械技术,羽霜……”
他没有说完。
但吴当已经听懂了。
河西产业没了,羽霜——
就什么都不是了。
三个月前,他站在摘星楼上,意气风发地宣布:羽霜要“自立自强”,要“摆脱河西控制”,要“背靠大乾,成为西州强国”。
三个月后,他站在空荡荡的商馆前,听着一个大乾商贾用怜悯的语气告诉他:
你什么都不是。
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
“哈哈哈……”
吴当忽然笑了起来,眼神里写满了压抑的疯狂。
“陛下……”掌柜有些慌了,“您……您保重……”
吴当没有理他,只是无力地靠在马车辕上。
曾经他以为有大乾撑腰,什么都不用怕。
现在他知道了。
大乾从来没有撑过他的腰。
大乾撑的,是河西的产业。
产业没了,腰就塌了。
他站不起来了。
永远站不起来了。
“陛下……”掌柜的声音越来越远,“我们……我们走了……”
马车动起来,从他身边驶过。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路面,扬起一阵尘土。
吴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
“将军!找到了!”
白扩踏入紫宸殿时,已经是午时。
殿门大开,阳光照进去,照在那座空荡荡的御座上。
御座前的地上,跪着一个人。
穿着明破旧的龙袍,披头散发,低着头,一动不动。
白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吴当?”
那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曾经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脸。如今那张脸上,只剩灰败、疲惫、绝望。
还有泪痕。
白扩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当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轻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
“白将军,”他说,“你来了。”
白扩点了点头。
“我来了。”
吴当低下头,望着自己跪在地上的膝盖。
“你要抓我?”
“是。”
“带我去哪儿?”
“长安,秦王要见你。”
吴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殿外的天空。
十月的天空,蓝得刺眼,蓝得不真实。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去胜州,踏入大乾的帝都,站在摘星楼上,望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心里默默发誓:有朝一日,羽霜也要变成这样。
只是来的,不是羽霜的盛世。
是白扩的刀。
“白将军,”他忽然开口,“你说,秦王会怎么处置我?”
白扩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秦王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白扩看着他,一字一句:
“有些人,不值得被拯救。”
吴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用力,笑得眼泪又流下来了。
“不值得……对,不值得……”
他喃喃着,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他每天上朝时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朝臣跪拜,没有山呼万岁,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他说。
白扩挥了挥手。
几名武朝士卒上前,架起他的双臂,往外拖。
吴当没有挣扎。
他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他坐了不到一年的御座。
御座空荡荡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像一座坟。
一座还没来得及埋人的坟。
如今,人走了。
坟还空着。
可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住进去的。
不是他。
是整个羽霜。
……
白扩的大军押着吴当,离开了铜雀城时,城内大火还在燃烧。
那是权贵们逃跑时放的火——烧掉府邸,烧掉账册,烧掉一切能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火光照红了半边天。
城门口,一群饿得只剩骨架的百姓,望着那支远去的军队,望着队伍里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一动不动。
看着那个把他们带进地狱的人,被押出地狱。
而他留下的,是满城的尸骨,满街的饿殍,满地的灰烬。
还有——
一个死去的帝国。
物理意义上的死去了。
风从城外吹来,卷起满地的纸灰。那些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无数无声的叹息,落在尸堆上,落在血泊里,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城门口,一个饿得快死的老兵,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河西人走的时候,俺砸过他们的铺子。”
没有人接话。
他继续说:
“俺骂过他们,打过他们,抢过他们。”
还是没有人接话。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握过刀、杀过人的手,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干得像枯树枝。
“俺那时候觉得,他们是外人,抢了俺们的饭碗。”
他顿了顿,眼泪流下来:“可他们走了,俺连饭碗都没了。”
风更大了一些。
吹得他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
他抬起头,望着北方。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他从未见过、却正在一寸一寸勒死他的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秦王……说得对。”
“俺们……不值得。”
他低下头,靠在城墙上,慢慢滑下去,滑下去,滑下去——
再没有站起来。
他们知道后悔,但一切都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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