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觥筹交错

云东县的夜幕，仿佛被赵骏的归来，染上了一层别样的喧嚣与浮华。

那栋崭新的“齐州城市建设投资集团云东分公司”办公楼，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而县城几家最上档次的酒店、会所，近来也频频出现赵骏那春风得意的身影。

他的日程排得很满。

各种名义出奇的统一：“洽谈业务，共谋发展”。

宴请的对象，涵盖了县发改局、住建局、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财政局、交通局等等，

每一个手握项目审批、资金拨付、土地规划等实权的关键部门领导，以及一些乡镇街道的一把手，

都在他的笼络范围之内。

地点一般都会选在“云顶阁”的私密包厢，或是“澜庭会所”的VIP厅，

菜肴是最时鲜的珍馐，酒是动辄上千元一瓶的茅台、五粮液，或是更显格调的进口红酒。

作陪的，常常是精心打扮、巧笑倩兮的夏菲，有时也会再搭配几个符合领导口味的，更加妖冶艳丽的女子。

夏菲穿着凸显身材的昂贵裙装，佩戴着赵骏新送的首饰，

游刃有余地周旋在那些脑满肠肥或故作矜持的男人之间，

劝酒、布菜、说些无伤大雅的俏皮话，将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

赵骏完全是一副“市里重点国企下派干将”的派头，言谈间既有对齐州城投雄厚实力的展示（“我们集团资产过千亿，在齐州市乃至省里都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又有对云东发展前景的“真诚”看好（“张书记、连县长领导有方，云东潜力无限，我们集团非常重视这里的市场”），

更少不了对在座各位领导的恭维和许诺。

“王局，上次您提到的那个道路绿化提升的想法，我觉得特别好！我们城投旗下就有专业的园林景观公司，回头我让我们专业团队做份详细的方案和预算，一定支持您把这件事做成标杆！”

这是对住建局王副局长说的。

“李镇，你们镇那个物流园规划，眼光超前啊！资金有缺口？好说！我们可以探讨合作模式嘛，我们出资金、出管理，地方出地、出政策，共赢！”

这是对某个急于出政绩的镇长说的。

“刘主任，财政局可是我们的财神爷，以后很多工作还得您多支持。我们城投是正规军，一切按规矩来，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该走的流程绝不含糊。当然，该支持地方发展的时候，我们也绝不吝啬。”

这是对财政局一位实权主任的表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融洽。

赵骏会看似随意的抛出一些合作设想：某个工程的分包，某块土地的联合开发，某个项目的融资顾问……

他打着“国企担当，支持地方”的旗号，话里话外却暗示着诱人的利益空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还愁分不到一口甜的？我们城投最讲诚信，对朋友，绝不会亏待。”

他举起酒杯，红光满面，眼神扫过桌上每一张或醉意朦胧、或眼露精光的面孔。

夏菲适时的递上早已备好的、印着分公司名头的特制礼品袋，

里面或许是一张不记名的购物卡，或许是一份“一点家乡土特产”，

价值不菲却又不会立刻落人口实。

她笑得妩媚，声音甜得发腻：“一点小心意，赵经理和我们公司的一点诚意，各位领导千万别嫌弃。以后常来常往，我们赵经理最喜欢交朋友了。”

有些干部推辞一番，“勉强”收下，

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倾斜。

有些本就心思活络的，更是觉得搭上了市里大企业的快车，前途和“钱途”都一片光明。

赵骏的“年轻有为”、“背景深厚”、“出手阔绰”的形象，

迅速在云东某个小圈子里树立起来，

一张以利益和欲望为纽带的关系网，在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中悄然编织。

连兴业很快察觉到了苗头。

作为云东的县长，他对县里的经济动态、项目走向有着天然的敏感。

陆续有局长、乡镇长在汇报工作时，似乎“不经意”地提到“城投的赵经理很有想法”、“他们的方案很专业”、“合作意向很诚恳”……

而一些原本在正常推进的审批流程，似乎也出现了人为加速或灵活变通的迹象。

在一次县长办公会上，讨论到近期招商引资和项目落地问题时，

连兴业用力敲了敲桌子，面色凝重的说道：“同志们，招商引资，优化营商环境，是我们当前工作的重中之重，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几位分管经济口的副县长和相关部门负责人，

正色说道：“优化环境不等于没有规矩，热情服务不等于放弃原则。特别是对于那些打着大企业、大投资旗号进来的，更要瞪大眼睛。

该走的程序必须走，该守的底线必须守。不能因为急着要项目、要投资，就搞‘特事特办’，甚至‘先上车后补票’。那样做，看起来是快了，实际上是埋下了隐患，最终损害的是我们云东长远的利益和信誉！”

他的语气严肃，意在敲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分管住建的副县长打了个哈哈：“县长说得对，规矩肯定要讲。不过城投毕竟是市属国企，信誉还是有保障的，有些流程我们可以适当提高效率，这也是优化营商环境的具体体现嘛……”

“国企更应带头守法合规！”

连兴业毫不客气的打断，眉头紧皱，语重心长的：

“不管是什么企业，在云东的地面上，就要遵守云东的规矩，遵守国家的法律！这一点，没有任何价钱可讲！”

会议不欢而散。

事后，连兴业的话被添油加醋的传到了县委书记张宏远耳朵里。

张宏远当时没说什么，但在另一次小范围会议上，他却看似不经意的，

笑着对连兴业说道：“兴业同志，你的谨慎是对的。不过嘛，我们也要辩证地看问题。齐州城投是市里重点企业，实力雄厚，他们能来我们云东投资，是好事，说明我们云东有吸引力。对于这样的优质企业，我们要在依法依规的前提下，提供更贴心的服务，创造更便利的条件。

不能因为怕担责任，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寒了企业的心嘛。大企业带来大投资，大投资带动大发展，这个主次，我们要分清。”

张宏远的话听起来四平八稳，甚至也强调了“依法依规”，

但他的重心，很明显是放在了“优化服务”、“创造便利”上，

对连兴业提醒的风险和规矩则轻描淡写。

他更看重的是赵骏背后“齐州城投”这块招牌可能带来的政绩和投资数据。

连兴业心里深深叹息。

如果都知道一把手是这种态度，那么下面的人自然会闻风而动，自己的提醒效果将极其有限。

就在这觥筹交错与微妙博弈中，赵骏从一个关键人物，县住建局副局长口中，

探听到了一个令他眼前一亮的信息：县里即将启动一个老旧城区改造试点项目。

“这可是块硬骨头，也是块大蛋糕。”

那位喝得脸色通红的副局长在酒桌上拍着赵骏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

“涉及面广，矛盾多，以前提过几次都没搞成。不过这次，市里有精神，县里张书记也下了决心，要搞个试点出来，做成标杆！规划初步定了，就在城西那片老房子，面积不小，光是前期征收、安置，就是笔大钱，更别说后面的开发建设了。赵经理，你们城投要是感兴趣，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啊……”

赵骏眼睛一亮，脸上笑容更盛，

于是连连敬酒，不停的给他灌迷魂汤：

“多谢王局指点！这可是利民惠民的大好事，我们城投作为国企，义不容辞！回头还得多向您请教，看看怎么能更好地参与进去，为云东的城市更新做点贡献！”

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心里已经迅速盘算起来。

老旧城区改造，听起来很麻烦，

但正因为麻烦，操作空间才大。

拆迁补偿、土地变性、工程建设、配套商业……

每一个环节都意味着巨大的利益。

而且，这是县里乃至市里关注的项目，一旦做成，不仅是巨额利润，更是绝佳的政治资本和业绩，能迅速奠定他在云东乃至齐州城投内部的地位。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记得，似乎听谁提过一嘴，方信以前关注过那片老城区的信访问题？

好像有居民反映过拆迁补偿不公之类的？

如果能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而且是用“城投”这块金字招牌，

光明正大的、漂漂亮亮的啃下来，

那对方信，岂不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酒意上涌，赵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项目奠基仪式上，接受众人掌声，

而方信在台下黯然神色的场景。

他笑得更加开怀，举起杯，满面红光的：

“王局，我再敬您一杯！以后在云东，还得多多仰仗您这样的父母官关照啊！”

“好说，好说！”

王副局长哈哈笑着，一饮而尽。

夜更深了，酒店的奢华包厢里，依旧灯火通明，笑声不断。

而在不远处县政府的办公楼里，连兴业办公室的灯也还亮着，他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霓虹，眉头紧锁。

而在更远处的纪委办公楼，方信办公室的灯光早已熄灭，主人似乎已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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