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她不饮酒
老太太倒是颇受用,看向沈姝婉的目光又柔和几分。
“媛芳有心了。”她道,“这些菜,样样都合我脾胃。”
“孙媳不敢居功。这顿宴席,一赖食材新鲜,二赖厨子手艺老到,三赖老太太寿辰的彩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无这些,孙媳便是盯上十日,也做不出这满桌佳肴。”
老太太越发满意,笑着点了点头。
一旁几位女眷纷纷附和,夸大少奶奶谦逊周到、持家有方。
邓瑛臣在另一席静静听着。
他望着主桌上那道被众星捧月的身影,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
谦逊而不卑微,温婉而不谄媚。
这姿态,太熟了。
他见过。
在慈善舞会上。
不争,不退,不卑,不亢。
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兰,风雨不惊,独自开落。
可他的姐姐不是这样的人。
他那位嫡姐,矜贵是真的,怯懦也是真的。
她怕人多的地方,怕陌生人搭话,怕一切不可控的场面。每次应酬归来,总要躲进佛堂抄半日经,才能缓过神来。
她不会在众人面前这样从容。
邓瑛臣收回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过三巡。
邓瑛臣忽然起身,执壶走到主桌,亲自为老太太斟了一杯酒。
“甥孙敬老太太。”他道,“愿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太太笑着受了,饮了半杯。
邓瑛臣又斟一杯,转向沈姝婉。
“阿姐,”他唤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瑛臣敬你一杯。”
满桌目光聚来。
沈姝婉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他眼中带笑,那笑意却只浮在表面,底下是幽深的、她看不懂的暗流。
她缓缓起身,端起酒杯。
“二弟客气了。”
邓瑛臣没动。
他只是看着她,举着杯,等。
沈姝婉正要抬手饮下,身侧忽然横来一只手。
蔺云琛接过她手中酒杯。
“她不胜酒力,”他淡淡道,“我替她。”
邓瑛臣唇角微扬。
“云琛兄对家姐,真是体贴。”他道,“不过是一杯酒,也舍不得让她沾唇。”
蔺云琛不接他话茬,径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邓瑛臣看着他饮尽,也不恼,只笑了笑,又斟一杯。
“那这杯,瑛臣再敬云琛兄。”
蔺云琛又饮尽。
第三杯。
第四杯。
邓瑛臣像是存心要试他的酒量,一杯接一杯地敬。
蔺云琛来者不拒,每一杯都饮得干脆利落。
沈姝婉看着他渐渐泛红的眼尾,微微蹙眉。
当邓瑛臣第五次提起酒壶时,她伸出手,轻轻按住蔺云琛的手腕。
“爷,”她低声道,“让妾身自己喝。”
蔺云琛侧首看她。
她没看他,只望着邓瑛臣。
“二弟盛情,我若再不接,倒显得矫情了。”她端起酒杯,唇边笑意温婉,“这杯酒,我敬二弟。”
她仰头,一饮而尽。
邓瑛臣看着她。
看着她仰头时颈侧那抹流畅的弧度,看着她饮尽后唇上那层薄薄的水光。
他忽然笑了。
“阿姐好酒量。”他道,声音很轻,“从前你在家时,滴酒不沾。父亲寿宴那回,母亲让你敬大伯一杯,你端着杯子,手都在抖。最后还是母亲替你饮了。”
他顿了顿。
“如今倒是历练出来了。”
厅内静了一瞬。
沈姝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祖母说过的话。
谎言最怕的,不是戳穿,是对照。
对照从前,对照细节,对照那些只有至亲才知晓的、微不足道的习惯。
“人总是会变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从容,“二弟不也是?从前你最爱吃糖,如今只怕也戒了。”
邓瑛臣一怔。
他看着她,那审视的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你知我爱吃糖?”
沈姝婉没答。
她只是微微侧首,像在回忆什么。
“那年你换牙,乳母不许你吃糖,你躲在假山洞里偷偷吃,被我发现,吓得把糖全塞进我手里。”她轻声道,“我替你瞒下了。”
邓瑛臣望着她,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他六岁时的事。
后来乳母还是发现了,告到母亲跟前,他被罚抄了三个月大字。
他记得自己始终没供出姐姐。
他也记得,姐姐从没提过这事。
她只是在他抄完大字那晚,悄悄塞给他一包松子糖,什么也没说。
那包糖,他藏了很久,舍不得吃,最后化在匣子里。
邓瑛臣垂下眼帘。
“……阿姐记性倒好。”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姝婉没再接话。
她只是静静坐着,唇边仍挂着那抹得体的笑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捏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已泛白。
宴罢,众人移步戏台听戏。
蔺云琛酒意上涌,扶额靠在椅背。
沈姝婉低声道:“爷若乏了,妾身陪您先回去歇息?”
蔺云琛摇了摇头。
“不必。”他道,“你陪祖母。”
沈姝婉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还想再说什么,他已阖上眼,不再言语。
她只能静静坐在他身侧。
望着那满台锦绣,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隔着满堂宾客,隔着那虚幻的锣鼓喧天,邓瑛臣一直在看她。
不是打量,不是试探。
只是看。
像在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他确认出什么了。
戏台之上,水袖翩跹。
邓瑛臣歪靠在太师椅中,指尖拈着那只白瓷酒杯,似笑非笑。
“这出戏唱了几十年,看腻了。”他将酒杯搁下,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旁几席听得真切,“我倒是听过一个新鲜故事,比这戏文有趣得多。”
邻座钱公子凑趣道:“邓二爷见多识广,既有好故事,何不讲来与大伙儿听听?”
邓瑛臣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那故事说来也简单。”他目光闲闲掠过戏台,似在看那翻飞的水袖,“说的是某地有一户殷实人家,家主年少有为,娶了名门之女为妻。那妻子生得貌美,却体弱多病,过门不久便不大能见人。”
他顿了顿。
“家主怜惜妻子,便不大让她出门应酬。外人都道是夫妻情深,舍不得夫人劳累。谁知——”
他将酒杯轻轻一转,杯底在桌案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谁知那夫人有个替身。容貌生得与她七八分相似,出身却低微,本是府里伺候人的下人。不知怎的,竟被夫人看中,每夜送到家主床上,代她侍奉枕席。”
席间渐渐安静。
几个原本专注听戏的女眷,也不由侧目望来。
邓瑛臣恍若未觉,依旧那副懒散神态。
“那替身也是乖巧,白日藏得严严实实,夜里才出来伺候。家主竟从未起疑——也不知是真的认不出枕边人换了,还是认出了,却乐得装糊涂。”
他轻轻笑了一声。
“毕竟嘛,一个名门正妻,端庄矜贵,只可远观;一个替身,温柔小意,千依百顺。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岂不快哉?”
蔺云琛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没有看邓瑛臣。
他只是将那杯已凉透的茶缓缓放下,杯底触着紫檀桌案,也是轻轻一声。
“瑛臣,”他开口,声音平淡,“今日是祖母寿辰,戏台上唱的是贺寿戏。你若嫌这出看腻了,我使人换《八仙过海》来。”
邓瑛臣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云琛兄不爱听这故事?”他笑道,“我倒觉得新鲜。比那老掉牙的戏文有意思多了。”
蔺云琛没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不怒,不冷,甚至没有什么波澜。只是深。
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邓瑛臣与他对视片刻,唇角的笑意渐渐敛了些。
沈姝婉忽然开口。
“二弟。”
她声音不重,却清清泠泠,像冰珠落在玉盘里。
邓瑛臣转头看她。
她坐在蔺云琛身侧,身形端正如一株静默的兰。
戏台的光影从她脸上掠过,将她半边面容映得半明半昧。
“今儿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她轻声道,“满座宾客都是来贺寿的,不是来听故事的。”
邓瑛臣看着她。
“家姐教训得是。”他道,声音里那惯常的轻佻褪了几分,“是我失言。”
沈姝婉没有应。
她只是收回目光,望向戏台,仿佛方才那几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邓瑛臣却没移开视线。
他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浅淡弧度,看着她搁在膝上那只莹白如玉、纹丝不动的手。
他忽然想不起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注意她的。
他只是忽然想起另一幕。
那是几周前。
一个寻常的午后,他驱车经过城西一条陋巷。巷口蹲着几个玩耍的孩童,他本不会多看那一眼。
只是有个女人从巷里走出来,穿着半旧的蓝布罩衫,鬓边落了一瓣枯叶。
她低着头,步履匆匆,与他的车擦身而过。
他隔着车窗瞥见那半张侧脸,以为是姐姐,心头一跳。
待他推开车门追出去,那身影已拐进另一条巷子,不知所踪。
他当时想,许是认错人了。
姐姐怎会来这种地方?
此刻,他望着戏台前这张端丽温婉的脸,望着她唇角那抹与那日巷中女子一模一样的、沉静而疏离的笑意。
那日的记忆忽然破土而出。
是她。
不是姐姐,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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