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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春夜旖旎


门开着,里头陈设简素,桌椅床榻皆是半旧。

赵德海那腌臜东西不配用好物什,这宅子不过是狡兔三窟之一,并未精心布置。可此刻蔺云琛顾不上许多。

他将沈姝婉轻轻放在榻上。

她眉头紧蹙,呼吸急促而浅,额头渗出细密冷汗。那汗不是凉的,是烫的——烫得惊人。

蔺云琛探手覆上她额头,只一触,心便沉到谷底。

这是毒发之兆。

他不懂医理,却也知有些毒性温热,入体后会引动内热,高热不退,三日便能要人性命。

而她已烧成这样。

秦晖在门外低声道:“爷,属下这就去慈安堂请顾医生——”

“来不及了。”蔺云琛打断他,“你带人守住院子,不许任何人进来。”

秦晖一怔。

“……是。”

门从外头轻轻阖上。

室内只剩下烛火轻微的爆裂声,和他越来越急的呼吸声。

他俯身,解开她衣领。

那枚毒针留下的创口已肿成李子大小,周围皮肉青紫相间,像一朵妖异绽开的、要人命的恶花。

他从怀中摸出一柄贴身小刀。

刀锋映着烛火,寒光幽微。

他深吸一口气。

刀刃贴上那青紫肿胀处,极轻、极稳地划开一道十字。

黑血涌出,带着刺鼻的腥臭。

她痛得浑身一颤,眉头拧得更紧,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呜咽。

他停了手。

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从未怕过什么。

十二岁随父亲上船,遇上海匪,他提刀杀第一回人,手没有抖。十六岁父亲战死,族中几房虎视眈眈,他当着一众叔伯的面接过家主印信,手没有抖。二十一岁码头大火,他冲进火场抢出最后一批货,手臂被烧得皮开肉绽,手也没有抖。

可此刻,听着她这一声微弱的、无意识的痛呼——

他的手在抖。

他闭了闭眼。

刀锋继续往下,将创口划得更深些,让那毒血多流一些出来。

黑血渐渐转红。

她烧得越来越烫。

他放下刀,从腰间解下那枚羊脂玉螭龙佩。玉佩里常年藏着一粒顾白桦制的清心化毒丸,是早先他受伤时顾老留下的,嘱咐他随身带着,以防不时之需。

他将药丸研碎,和了温水,想喂她服下。

可她牙关紧咬,怎么也撬不开。

他试了三次。

三次都失败了。

她烧得太厉害,整个人都在轻微地痉挛,根本咽不下任何东西。

他握着那只剩小半碗的药汤,指节泛白。

外头隐隐传来秦晖压低的说话声,似是在与谁交涉。大约是蔺三爷的人来问情况。

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看着榻上那张烧得通红、却依然紧蹙着眉的脸。

她一定很疼。

那些夜里,她躺在他身侧,是不是也曾这样疼过?

只是她从不说。

她什么都不说。

蔺云琛将药碗搁在床头。

他重新俯身,低头,就着那盏昏暗的烛火,轻轻含住她的唇。

药汤从他唇间渡入。

极苦。

她无意识地吞咽着,眉头仍是紧蹙的,像在梦里也逃不开那些苦。

他一勺一勺地渡。

一碗药喂完,他额上已满是冷汗。

她仍没有醒。

药喂进去了,烧却没有退。

他不懂医理,不知该如何是第二步。

他只是守在她榻边,握着她滚烫的手,望着她那枚被血浸透的创口。

他忽然想,若她醒不来——

他不敢往下想。

他就那样守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烛火燃尽了,无人来添。室内暗下去,只有她腕上那枚玉镯在昏朦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听见她轻轻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俯身。

她没有醒。

她只是动了动唇,像是在梦里说什么。那声音太轻,像一片将落的叶。

他凑近去听。

“芸儿……”

她呢喃。

“娘……接你回家……”

他僵住。

他看着她的脸。

那张烧得通红、眉目紧蹙的脸。

他忽然想起那些她从未说起的事。

她有女儿。

女儿叫芸儿。

她把女儿寄养在福利院,自己去蔺公馆当奶娘,每月月钱尽数送回周家。

可周家待她如何?

他见过周王氏在蔺公馆门口撒泼,见过周珺在馄饨摊前掌掴她,见过那些所谓家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攀高枝”“私通野男人”。

她从不说苦。

也从不告状。

她只是沉默地、一点一点地,为自己和女儿铺着那不知何时才能走上的、离去的路。

她从未想过留下。

这个念头像一柄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剜进他胸口。

他低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他没有资格留她。

可他也不想让她走。

这一夜格外漫长。

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在她呼吸渐渐平稳之后,也许是在窗外那轮残月沉入西山之前。

他只知道,醒来时,她正睁着眼望着他。

四目相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哑的气音。

她想撑起身子,刚一动,便蹙紧了眉。

浑身酸痛。

像被什么碾过一遍。

衣襟是散开的,里衣是换过的——不是她原来那件。

露出的手腕内侧、小臂、锁骨下,布着星星点点的红痕。有些只是浅淡的淡粉色,像梅花落雪;有些却已转作青紫,像被用力攥握后留下的指印。

她望着那些痕迹,怔怔出神。

她想起昨夜那些零碎而模糊的记忆片段。

刀锋划开皮肉的锐痛。毒血涌出的温热。他颤抖的指尖。

还有……

那个落在她唇上的、带着药汤苦味的吻。

不是一次。

是很多次。

每一次她都无意识地吞咽,每一次他都会停下来,等她的呼吸平稳些,再渡下一口。

她记得那种苦。

也记得他唇上残留的那缕极淡的血腥气。

她缓缓侧过头。

他就在她身侧。

半靠在榻边,头微微垂着,眉心仍蹙着,像梦里也化不开什么心事。他脸上有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锦袍被刀锋划破多处,露出的里衣上也洇着点点暗红。

他的呼吸很轻。

轻到她须得屏息凝神,才能听清那绵长的、平稳的吐纳。

她忽然觉得不对。

她抬手——手臂酸软得像灌了铅,抬了三次才勉强够到他额角。

触手滚烫。

她心下一沉。

她勉力撑起身子,凑近去看他的脸。

他闭着眼,唇色极深。

不是正常的红润,是近乎紫绀的、中毒之人才有的青紫。

她呼吸一窒。

她伸手去探他脉,指尖抖得厉害。

脉象浮滑,沉取无力,是毒入心脉之兆。

他怎么中的毒?

她想起昨夜那场混战,想起他独自追出蔺府,想起他在赵德海那宅子里与她独处那么久——

他一定是在打斗时被什么淬了毒的暗器划伤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替她放血、喂药、守了一整夜。

他把那枚仅有的解毒丸给了她。

而她——

她低头,看见床头那只空了的药盏。

她什么都没有剩下。

沈姝婉闭了闭眼。

她撑着榻沿下地,腿一软,险些跪倒。

她扶着床柱稳住身形,踉跄着走到桌边。

她的外衫搭在椅背上,昨夜被脱下时来不及细看,此刻她伸手去翻——怀中那枚她从顾白桦处讨来的、以备不时之需的清心化毒丸,还在。

她攥紧那枚蜡封的药丸,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回榻边。

他仍昏睡着。

唇色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她抠开蜡封,将药丸取出来。

太小了。

他牙关紧咬,撬不开。

她试了三次。

三次都失败了。

他烧得那样烫,呼吸越来越轻,脉搏越来越弱——

她没有时间了。

她低头。

将药丸含进自己嘴里。

极苦。

她俯身,贴上他的唇。

药丸抵在他齿关,她用舌尖轻轻顶住,一点点往里推。

推不开。

她退开些许,又试了一次。

还是推不开。

她几乎要急出泪来。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蔺云琛。”她哑声唤他。

他没有反应。

她又唤了一遍。

“蔺云琛。”

她的指腹贴在他滚烫的额角,顺着眉骨、眼睑、颧骨,慢慢抚到下颌。

“你张嘴。”她声音很轻,像在哄女儿吃药,“把药吃了。”

他依然没有醒。

她望着他深紫近黑的唇色,忽然不说话了。

她只是将那颗化开大半的药丸再次含进嘴里,俯身,覆上他的唇。

她没有再试着撬开他的齿关。

她只是贴着。

让那些融化的药汁,一点点从她唇间渗入他唇间。

苦。

太苦了。

苦得她眼眶发酸。

她不知这样贴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半柱香。

她只知当他齿关终于微微松动时,她几乎是如蒙大赦般将那团已化得只剩豆大的药芯推进他喉间。

他喉结轻轻滚动。

咽下去了。

她退开些许,望着他的脸。

他的呼吸依然很轻,唇色却似乎淡了一丝。

那只是她的错觉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守在他身侧,握着他微凉的手,像他昨夜守着她那样。

窗外渐渐亮起来。

灰白的天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将室内那盏早已燃尽的烛台映成一痕淡淡暗影。

门被轻轻叩响。

“少奶奶?”是春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奴婢来给您送衣裳……”

沈姝婉没有应。

她只是低下头,将他的手贴在自己额角。

他还是那样烫。

药吃下去了,可毒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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