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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去母留子


她想起昨夜寿宴上,那孩子立在众人面前,不卑不亢地说“孙媳自作主张”时的模样。

她想起那孩子捧着那四层寿塔,温声道“只要老太太喜欢,塌了再做便是”时的笑意。

她想起自己握着她手时,那指尖微凉、骨节匀停的触感。

那不是邓媛芳的手。

邓媛芳的手,她握过。矜贵,娇养,连茶盏都端不稳。

而那双手,会做寿糕,会缝衣裳,会在她受惊时稳稳托住那盏参茶。

她早该认出来的。

可她不愿认。

因为她怕认出来之后,便不得不承认——

她一直看不上的那个奶娘,比她千挑万选的孙媳妇,更像一个合格的蔺家主母。

老太太阖上眼。

“媛芳何时回府?”她问。

赖嬷嬷忙道:“秋杏那边传话,说是今夜便回。”

老太太没有应。

她只是望着那幅绣了一半的《麻姑献寿》图,看了很久。

“……收起来罢。”她道,“今年用不上了。”

赖嬷嬷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将那幅绣品取下,叠好,放进箱笼。

老太太仍靠在床头,一动不动。

窗外的日光渐渐明亮。

院中隐约传来仆役洒扫的声响,水泼在青石板上,哗啦,哗啦。

她在听那水声。

听着那水将昨夜的腥气、昨夜的杀伐、昨夜那场她没能亲眼看见、却已足够令她心惊的乱局,一寸寸冲刷干净。

“赖家的,”她忽然开口。

赖嬷嬷应声。

“三老爷那边,”老太太道,“可有话传来?”

赖嬷嬷犹豫片刻。

“三老爷说,”她低声道,“请老太太先别出院子。外头……外头的血迹尸身,还没清理完。等收拾妥当了,再请老太太出来。”

老太太没有应。

她只是望着窗纸上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

那光落在她苍老的脸上,将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

她忽然想,自己是真的老了。

老了,不中用了。

连这家宅出了这样大的事,她也只能坐在这间屋里,等着别人把血迹擦干,把尸体抬走,把一切恢复成太平盛世的模样。

然后她走出去,笑着对宾客说,昨夜无事,不过是几个毛贼。

她演了一辈子这样的戏。

还要演下去。

“罢了。”她轻声道,“便听三老爷的。”

她靠回床头,阖上眼。

赖嬷嬷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帐幔,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那洒扫的水声,哗啦,哗啦。

像在冲刷着什么永远也冲刷不净的东西。

老太太没有睁眼。

她只是将手炉握得更紧些。

炉中的炭火,早已凉透了。

#第187章(续·覆巢)

沉香榭的晨光,比慈安堂来得更迟些。

许是院中那株老槐遮了大半天光,许是昨夜那场杀伐的风,尚未从这里刮过。廊下风灯还亮着,在渐亮的天色里泛着昏黄疲惫的光,像一夜未眠的人,睁着惺忪的眼。

霍韫华也是一夜未眠。

她坐在临窗的紫檀榻上,膝上搭着那条驼绒薄毯,手里握着一卷书——还是昨日午后翻开的那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外头的动静,她听了一夜。

枪声,喊杀声,纷杂的脚步,院墙外隐隐传来的车马辚辚。她几次想起身去看,都被李嬷嬷拦下。

“夫人,外头乱,您去不得。”

她便坐着。

坐在这间她住了两年的正屋里,听着那不属于这府邸的声响,像听一场与她无关的、却又终究要将她席卷而入的风暴。

她隐约知道那是谁的人。

不,不是隐约。

她是知道的。

昨夜那些黑衣人落进院墙时,她隔着窗棂,看见他们落地时足尖点地的姿态——那是霍家死士世代相传的身法,轻如落羽,快如疾风。

她父亲曾对她说过,那是满人入关时从关外带进来的,后来清廷没了,这身法传到他们这一辈,只剩寥寥数人会了。

她以为那些人早就散了。

她以为父亲当年那封信,已将一切了断。

可他们还是来了。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以她娘家的名义,来刺杀她的丈夫。

霍韫华握着书卷的手指,指节泛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丫鬟的碎步,是沉重踉跄的、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奔跑的步伐。

李嬷嬷拦人的声音从帘外传来:“你不能进去——夫人正歇着——”

“让开。”

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却带着她熟悉的、霍家旧仆特有的口音。

霍韫华霍然起身。

帘子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踉跄着扑进来,在她脚边重重跪下。

他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衣襟被刀锋划开数道口子,露出的里衣已被血浸透。脸上满是血污尘土,看不清面容,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布满血丝、却在看见她的刹那亮起的眼睛——

她认出来了。

“福生?”她的声音发颤,“你、你怎么……”

福生是她娘家旧仆,她未出阁时便跟在父亲身边当差。那年她出嫁,福生奉父命送亲到港城,在蔺公馆门口磕了三个头,说“姑娘保重,老奴回去了”。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

福生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像被血噎住了。

他费力地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双手捧着,呈到她面前。

是一枚玉扳指。

青白玉,素面无纹,只有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霍”字。

那是她父亲的东西。

霍韫华接过那枚扳指。

玉是凉的。

她握着那枚凉玉,手却在抖。

“我父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他怎么了?”

福生没有答。

他只是伏在地上,肩背剧烈地起伏,像一只濒死的困兽。

良久。

他哑声道:“老爷……三年前没了。”

霍韫华没有动。

她只是低着头,望着掌心那枚青白玉扳指。

窗外晨光正好,将那玉照得通透温润,像一汪凝固的、不会流动的水。

“怎么没的?”她问。

福生沉默片刻。

“病。”他道,“那年冬天,王爷的人找上门,说请老爷出山。老爷不肯。那些人便在霍家老宅外头守了三个月。老爷出不去,药也买不着,生生熬了一冬——”

他顿了顿。

“开春时,人便没了。”

霍韫华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那枚玉扳指缓缓握进掌心。

玉很凉。

可她的手更凉。

“夫人,”福生抬起头,望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闪烁,“老爷临终前,让老奴给您带句话。”

霍韫华没有应。

她只是望着他。

“老爷说,”福生声音极轻,像怕惊动什么,“当年那封信,不是让您与霍家割席。是让您……活下去。”

他顿了顿。

“您活下去,霍家便没有亡。”

霍韫华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那泪落下来。

她想起那年父亲送她出嫁,在蔺公馆门口握着她的手,看了她很久。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将那枚从不离身的玉扳指褪下来,塞进她手里。

然后转身,上了那辆北返的马车,再没有回头。

她以为那是割席。

是父亲怨她嫁了仇人,是父亲要与她断绝父女情分。

她将那枚扳指锁进箱笼最深处,再没有打开看过。

三年。

她三年没有回过霍家。

三年没有收到过父亲只言片语。

三年里她怀了孕,生了子,做了蔺家三房的主母,学会了在这深宅大院里为自己争、为自己斗、为自己活下去。

她以为父亲在天之灵会为她骄傲。

她以为她走得越远,便越不辜负父亲那句“活下去”。

可原来父亲要的,从不是她走远。

他要她活。

只是活。

霍韫华低下头。

一滴泪落在那枚青白玉扳指上,无声洇开。

“昨夜那些人,”她哑声道,“是王爷派来的。”

不是疑问。

福生点头。

“王爷这三年四处联络旧部,”他道,“关外、沪上、港城……能找的人都找了。霍家是老太爷当年一手带出来的,王爷说,没有霍家子弟不来的道理。”

他顿了顿。

“可来的人,只有老奴和十三个年轻后生。”

他望着霍韫华,那目光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夫人,”他道,“霍家没有人了。能战死在这儿的,已是最后几个。”

霍韫华闭上眼。

她想起昨夜那些枪声。

一声,两声,三声……

她数不清多少声。

她只知那些声音越来越稀,越来越远,像一场渐渐停歇的暴雨。

她那时还不知道,那是她霍家子弟的血,一滴滴落在这座她住了两年的府邸里。

“还剩几个?”她问。

福生沉默片刻。

“……五个。”他道,“两个伤了腿,三个还能动。老奴让他们先撤,自己来给夫人报信。”

他看着霍韫华。

“夫人,”他道,“您得替他们报仇。”

霍韫华没有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渐亮的天光。

那光落在那株老槐树上,将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通透碧绿。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她才十五岁,还在霍家老宅的槐树下荡秋千。父亲坐在廊下喝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着骂她“疯丫头”。

她那时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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