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夜风起
沈姝婉将那孩子抱来时,梅香吓了一跳。
“沈娘子,这、这是——”
沈姝婉没有多解释,只道:
“往后他便是虎子的弟弟。叫家宝。”
梅香愣了愣,随即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虎子从里间探出头,望着那个小小的婴孩,眼里有些好奇。
“娘,他是谁?”
沈姝婉微微一怔。
虎子已改了口,叫她娘了。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是你弟弟。往后你要好好待他。”
虎子点点头,凑过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那孩子的脸。
“他好小。”
沈姝婉望着她,望着那两个孩子并排躺在床上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小少爷死后两日,蔺昌民来找沈姝婉。
他站在梅兰苑那株落了叶的老梅树下,穿着素白的孝服,人瘦了一圈,眼底两团青黑,瞧着憔悴得厉害。
沈姝婉从屋里出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叹。
“三少爷,您找我?”
蔺昌民望着她。
“婉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有话与你说。”
沈姝婉点点头,随他走到廊下。
蔺昌民站定,望着她,忽然轻声道:
“婉娘,你愿不愿意到我院子里来?”
沈姝婉怔住了。
她望着蔺昌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蔺昌民见她这副模样,苦笑道:
“我知道,这话唐突。可我没有旁的法子了。”
“三房出了这样的事,我母亲没了,弟弟也没了,父亲那副模样,往后这家业,都要落在我肩上。我一个人,撑不起来。”
“婉娘,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这些日子,你替我照看凤姨娘,替我料理那些事,我都记在心里。若你愿意嫁给我,往后三房的事,你我一同撑着。”
沈姝婉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三少爷,您的心意,婉娘领了。可婉娘不能嫁您。”
蔺昌民怔住。
“为何?是因为我家那些事?”
“三少爷,您是个好人。可婉娘这辈子,不想再嫁人了。”
沈姝婉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婉娘只想把女儿养大,安安稳稳过日子。那些高门大户里的争斗,婉娘见够了,也累了。”
蔺昌民望着她,那目光里有一丝不甘。
沈姝婉轻轻叹了口气。
“三少爷,婉娘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那是她早已写好的和离书。
“婉娘想与周珺和离。婉娘不懂那些律法上的事,想求三少爷帮婉娘走一趟。”
蔺昌民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许久,点了点头。
“好。我去办。”
沈姝婉轻轻弯了弯唇角。
“多谢三少爷。”
蔺昌民望着她,那目光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轻声道:
“婉娘,你心里,是不是有旁人了?”
沈姝婉微怔。
廊下的风灯晃了晃,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那影子的尽头,还有另一道影子。
蔺云琛立在月洞门外,隔着那株落了叶的老梅,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心口,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酸涩得很,像吞了一颗未熟的梅子。
夜已深,慈安堂的灵堂里烛火摇曳。
蔺云琛跪在灵前,一身素白孝服,脊背挺得笔直。长明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本就清隽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冷峻。他已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滴水未进,可那背影瞧着,竟像一尊石像,纹丝不动。
沈姝婉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进来时,脚步顿了顿。
灵堂里静得很,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夜风穿过窗棂时低低的呜咽。那呜咽声很轻,却无端让人觉得悲凉。
她放轻脚步,走到他身侧,将那托盘轻轻搁在旁边的矮几上。
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两碟清淡小菜,还有一壶温着的姜茶。
“爷,用些东西罢。守灵是长久的事,身子要紧。”
蔺云琛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灵位上那张慈眉善目的遗像,声音淡淡地:
“放下罢。”
沈姝婉点点头,正要退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蔺昌民从外头进来,一身素服,面色疲惫。他走到灵前,正要跪下,目光却落在沈姝婉身上,微微一怔。
“婉娘?你怎在此?”
沈姝婉福了福身。
“三少爷。奴婢奉大少爷之命,送些吃食过来。”
蔺昌民皱了皱眉,望向蔺云琛。
“大哥,灵堂里自有下人伺候,何苦让婉娘亲自跑一趟?”
蔺云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三弟若累了,便回去歇着。灵堂里有我守着。”
蔺昌民一怔。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蔺云琛的态度却很坚决。他仍望着灵位,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分给旁人。
蔺昌民知道自己惹恼了他,也没脸再待下去,只好先行、离开
沈姝婉垂着眼,将那托盘往蔺云琛手边推了推,轻声道:
“爷慢用。奴婢告退。”
她转身要走。
“站住。”
蔺云琛终于转过头来。
“坐下。”
沈姝婉微怔。
“爷——”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轻了些,“陪我说说话。”
沈姝婉沉默片刻,终究在他身侧跪坐下来。
蔺云琛端起那碗粥,慢慢饮了一口。
粥是热的,温温热热地从喉咙滑下去,将这几日的寒意驱散了些许。
他放下碗,望着灵位上那盏长明灯,忽然开口。
“你家是哪里的?”
沈姝婉微怔。
“回爷,奴婢祖籍苏州。”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只有女儿了。”
“你父母呢?”
“都去了。”沈姝婉声音很轻,“父亲死在战乱里,母亲难产没的。祖母将我拉扯大,后来也没了。”
蔺云琛沉默着。
秦晖查过她的底细,那些事,他早就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听她亲口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他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望着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一个人,怎么活下来的?”
沈姝婉轻轻弯了弯唇角。
“嫁了人,便有人管饭了。”
那话说得淡,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可蔺云琛听出来了。
那淡底下,有多少苦,多少难,多少夜里一个人扛着、一个人熬着的日子。
他忽然有些心疼。
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
可在指尖触到她手背的前一瞬,他停住了。
沈姝婉抬起头,望着他。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布上,交叠在一处,又分开。
蔺云琛收回手。
他端起那碗粥,又饮了一口。
“你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姝婉沉默片刻。
“是个好人。”她轻声道,“一辈子行医,救了很多人。可她自己,却没得好报。”
蔺云琛望着她,“你信命吗?”
沈姝婉摇了摇头,“不信。若信命,奴婢早该死在战乱里,死在那些吃人的地方。可奴婢活下来了。能活一日,便争一日。这便是奴婢的命。”
蔺云琛轻轻笑了。
“你倒是个倔的。”
沈姝婉低下头,将那碗已有些凉了的粥,往他手边推了推。
“爷再用些。粥凉了,伤胃。”
蔺云琛接过那碗粥,一口一口,慢慢饮尽。
灵堂外,邓媛芳望着灵堂里那两道并肩跪着的身影,忽然想起这些日子,蔺云琛待她的态度。
客气,疏离,不远不近。
她以为他向来如此,对谁都是这般冷淡。
可此刻她才知道,不是的。
他对那个女人,是不一样的。
邓媛芳的手,一点一点攥紧。
她转身便走。
秋杏跟在后头,小声道:
“少奶奶,您慢些——”
邓媛芳一路走回淑芳院,进了屋,门“砰”地关上。
秋杏跟进去时,邓媛芳已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和那个贱人一模一样。
可蔺云琛看她的眼神,和看那个贱人,完全不一样。
“秋杏。”邓媛芳开口“你去联系二爷,让他准备动手。”
秋杏愣住了。
“少奶奶,您是说——”
“她不能再留了。”邓媛芳一字一顿,“留着她,迟早是个祸害。”
秋杏沉默片刻,斟酌着道:“老太太的丧事还没办完,若此时再生事端,外头的人怕是要嚼舌根。再者邓家那边,最近生意上也不太顺。老爷传话来,说有几船货被扣了,衙门里的人在查。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少生事为妙。”
邓媛芳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想起父亲上次来信时那番话。
“港城这地方,如今风头紧,咱们家的生意也不如前。你在蔺家,且安分些,莫要惹事。”
莫要惹事。
可她都快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窗外,夜风起了。
那风穿过回廊,穿过庭院,吹进灵堂里,将那盏长明灯吹得摇摇欲坠。
蔺云琛伸出手,护住那盏灯。
他望着灯芯上那一点跳跃的火光,忽然轻声道:
“你怕不怕?”
沈姝婉微怔。
“怕什么?”
蔺云琛望着那盏灯,转过头,望着她。
“三夫人和小少爷都去了,往后你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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