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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离婚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散乱的发丝里。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着。

照着她身上那身藕荷色的袄子,照着她那张糊了脂粉的脸,照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

许久,她轻轻开口。

“秋杏,你说,我该怎么办?”

秋杏不知道该怎么答。

公堂开审那日,天阴得厉害。

沈姝婉一早便起身了。她换上那身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将头发仔细挽好,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眉眼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那双眼睛底下,有一点什么在动。

那是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东西。

是底气,也是决心。

她从角门出来,雇了辆黄包车,往中环的方向去。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她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那些掠过的街景,心里什么也没想。

只是把那些证据,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珺比她到得早。

她走进公堂时,他已经站在那儿了。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梳得齐整,拄着那根拐杖,瞧着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周王氏站在他身侧,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没消尽,正拿眼剜着她。

沈姝婉没有看他们。

她走到自己该站的位置,站定。

谭仲平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皮包。

见她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一眼,让她心里定了定。

法官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生得一张方脸,神情严肃。他翻了翻案卷,抬起头来,目光在两边扫了一圈。

“原告沈氏,诉与被告周珺离婚一案,今日开庭。双方可有人证物证,呈上来。”

周珺那边先动了。

他身边站着个穿长衫的男人,瞧着像是个讼师,生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那人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叠纸,双手呈上。

“大人,草民代被告周珺呈上证据。周家世代清白,周珺本分读书人,自娶妻沈氏以来,待她不满。是沈氏不守妇道,在外与人勾搭,数月不归,弃夫弃女于不顾。周珺身有残疾,仍忍辱负重,只盼妻子回头。岂料沈氏变本加厉,反咬一口,要告离婚。”

他说着,将那叠纸展开。

“这是周家邻里联名具结的证词,证明沈氏长期不归,在外行为不端。这是周王氏的证词,言明沈氏曾数次与人私会,被她撞见。这是周珺的伤情证明,他腿上的伤,便是因沈氏与人私通,被人打伤的。”

沈姝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冷下去。

颠倒黑白。

她早料到他们会这样。

谭仲平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大人,原告沈氏亦有证据呈上。”

他从皮包里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

“此乃周家邻里另具结的证词,证明周王氏数次至蔺府门前闹事,辱骂原告,索要钱财。此乃周珺与一杨姓女子私通的证词,巷中数位邻居亲眼所见,愿出庭作证。此乃周王氏在警署关押的记录,因当街撒泼、扰乱治安被拘七日。”

法官接过那些证据,一页一页翻着。

周珺的脸色变了。

周王氏尖声道:“那些都是假的!他们串通好的!我什么时候去闹过?我儿子什么时候跟人私通过?你血口喷人!”

谭仲平没有理她。

他又从皮包里取出几张纸。

“大人,此乃周珺在码头做工的记录。他腿伤之后,便再未上工。家中开销,全赖原告在蔺府做工的月钱。这是周家邻居的证词,言明周王氏曾数次炫耀,说她儿媳月月寄钱回来,够他们吃用。”

他顿了顿,又道:“另,原告在蔺府做工期间,每月按时寄回月钱,从无拖欠。此乃蔺府账房的记录,每一笔都清楚明白。”

法官接过那些记录,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

他抬起头,望着周珺。

“被告,你既说原告不守妇道,数月不归,那她寄回来的月钱,你们可收了?”

周珺说不出话来。

周王氏抢着道:“收了又怎样?那是她该给的!她是周家的媳妇,挣钱就该给周家用!”

法官没有理她。

他又翻了翻那叠证词,目光落在其中一张上。

“这杨采薇,是何人?”

周珺的脸白了。

周王氏也愣住了。

谭仲平不紧不慢地道:“杨采薇,自称周家远亲,实则与周珺有私。据邻居证词,周王氏曾数次在人前说,要让周珺娶杨采薇做正妻。原告尚在周家时,杨采薇便已登堂入室,与周珺同进同出。原告离开后,二人更是公然同居。直至前些日子,杨采薇卷了周王氏藏在床头的五十块银元,逃之夭夭。”

法官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望着周珺。

“被告,这些事,可是实情?”

周珺站在那里,额上沁出冷汗来。

他张了张嘴,想辩驳,却说不出话来。

周王氏尖声道:“不是!不是!那杨采薇是良家女子,是逃难来的,我们好心收留她!是她自己不要脸,勾引我儿子!跟婉娘有什么关系?”

谭仲平淡淡道:“周王氏方才还说,要让我儿娶杨采薇做正妻。如今又说,是杨采薇勾引你儿子。这两桩话,哪一桩是真的?”

周王氏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法官放下那些证据,望着沈姝婉。

“原告,你可有话要说?”

沈姝婉上前一步。

她站在那里,身量单薄得很,可那脊背挺得笔直。

她望着法官,那目光清亮亮的,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大人,民妇嫁入周家六年,六年里,起早贪黑,做活计,挣钱养家。民妇生孩子那日,还在灶上做饭,做到一半,疼得站不住,才被邻居扶进屋去。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周王氏看了一眼,转身就走,说‘又是个赔钱货’。”

她说着,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民妇月子里没人伺候,自己洗衣做饭,自己带孩子。满月那天,周王氏说,丫头片子不值钱,满月酒不必办。民妇没说话,只是抱着孩子,给她喂奶。”

“后来逃难来港城,周珺找不到活计,民妇去蔺府当奶娘。每月月钱,民妇自己只留几个零用,其余的全寄回去。周王氏拿了钱,转头便去买酒买肉,从没问过民妇在那边过得怎样。”

她顿了顿。

“民妇的芸儿,生下来就是周王氏带。民妇每次回去看她,周王氏都要钱。不给钱,就不让见孩子。有一回民妇实在拿不出,她便说,孩子病了,要钱看病。民妇急得不行,东拼西凑借了钱送回去,后来才知道,孩子根本没病,是她编的。”

周王氏在那边尖声道:“你胡说!我什么时候编过?那孩子就是病了!”

沈姝婉没有看她。

她只是继续说着,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

“大人,民妇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可今日,民妇求大人一件事。”

她说着,那一直平静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民妇的女儿,叫芸儿。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饿了要吃的,困了要睡,被人抱在怀里就笑。她不知道她奶奶骂她是赔钱货,不知道她父亲跟别的女人在她眼前出双入对,不知道她母亲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她会长大。”

“等她长大了,她会知道这些事。她会知道,她奶奶嫌她是女孩,她父亲从没把她放在心上。她会知道,她母亲为了她,在那些年里受了多少苦。”

“大人,民妇不想让她知道这些。”

“民妇只想让她平平安安长大,过普通日子。不用大富大贵,不用出人头地,只要别再受民妇受过的那些苦,别再被人骂赔钱货,别再被人当牛做马使唤。”

“所以民妇求大人,把芸儿判给民妇。”

她说完,退后一步,低下头。

公堂里静得很。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法官坐在上头,望着这个站在堂下的女人。她穿着半旧的袄裙,发髻挽得齐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红红的,分明是忍着泪。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证据,又看了看周珺那张苍白着脸。

“被告,你还有何话说?”

周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王氏还想再闹,被身边的讼师一把拉住。

法官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本官宣判——”

沈姝婉赢了。

从公堂出来时,天已经放晴了。云散开,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暖暖的。

谭仲平走在她身侧,低声道:“恭喜沈娘子。”

沈姝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他深深福了一福。

“多谢谭律师。”

谭仲平摆了摆手。

“分内之事。沈娘子不必客气。”

他顿了顿,又道:“沈娘子的案子,证据确凿,情理上也站得住。在下不过是帮着递了递证据,真正赢的,是沈娘子自己。”

沈姝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又福了一福,转身往蔺公馆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站在街边,望着那来来往往的人群,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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