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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情到浓处


沈姝婉握着那杯酒,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官司打完后,妾身随谭律师回事务所,在卫生间里听见几个律师议论。他们说,谭律师收费极高,一般人根本请不动,且从不接无押金的案子。”

她抬起眼,望着他。

“妾身那日只付了五十块。可谭律师那样的身份,五十块,连他的车马费都不够。”

蔺云琛没有说话。

沈姝婉又道:“妾身便留了心。后来问过谭律师的助理,旁敲侧击,问出那日有人提前付了三分之二的费用,还把诉讼费全担了。那人没有留名,只说是个朋友。”

她顿了顿。

“妾身在港城,没有这样的朋友。”

蔺云琛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

沈姝婉将那第三杯酒饮尽,搁下杯子。

她低着头,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爷待妾身的心意,妾身都记着。”

蔺云琛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

烛光里,她坐在那儿,眉眼低垂,那平日里总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弯着,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那层坚硬的外壳,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露出底下的柔软来。

她抬起眼,望向他。

目光软软的,湿湿的,像三月里的春水。

蔺云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再是平日那淡淡的疏离,而是浓烈的、灼人的、毫不掩饰的珍视和占有。

她忽然有些慌。

可她没有躲。

他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

那吻很轻,轻得像怕吓着她。

只是贴着,慢慢的,试探的。

她没有退。

他便深了一些。

那吻渐渐变得灼热起来,他的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近。

她仰着头,攀着他的肩,任他吻着。

气息交缠。

烛火跳了跳。

他吻着她的唇,吻着她的眉眼,吻着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她的身子软软的,靠在他怀里,像一摊化开的水。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手探入她衣襟,触到那温热的肌肤。

她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躲。

他将她抱起来,往里间走。

床就在那里。

他将她放在床上,俯身下去。

目光忽然顿住了。

她裙摆上,一抹刺目的红。

沈姝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瞬。

然后她明白了。

那红,是月事。

她的脸腾地红了。

方才还迷离的眼神,此刻清明了大半。

她撑着要坐起来,又羞又窘,话都说不利索。

“妾身……妾身不……”

蔺云琛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

“别动。”

沈姝婉愣住了。

他已经起身,走到外间,端了盆热水进来。

又找了干净的布巾,放在床边。

“我帮你,还是你自己来吗?”

他的声音低低的,很稳。

沈姝婉赶紧摇头,“爷先出去吧。”

门帘落下。

沈姝婉坐换了衣裳,收拾干净。

推门出去时,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好了?”

沈姝婉点了点头。

蔺云琛走过来,将她打横抱起。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的颈。

他将她轻轻放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歇着罢。”

沈姝婉望着他。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那目光温温的,软软的,没有半点方才的灼热。

她忽然有些想哭。

“爷……”

蔺云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那桌菜,你若喜欢,明日让人再送来。往后你要什么,只管告诉我。这个家里,我能给你做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姝婉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许久没有动。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气息。

淡淡的,清冽的,像冬日的松柏。

消息是春桃带回来的。

她站在淑芳院廊下,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掀帘进去。

屋里烧着炭,暖得很,邓媛芳正靠在榻上翻一本旧书。

春桃低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大少爷……去了三房那边。桂花小院。”

邓媛芳的手顿了顿。

春桃不敢抬头。

“戌时三刻进去的,到……到现在还没出来。”

屋里忽然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能听见窗外夜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春桃偷眼觑了觑邓媛芳的脸色,吓得心都颤了。

邓媛芳搁下书,站起身。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妆台前。

对着那面西洋镜,她望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擦了粉,点了胭脂,瞧着比白日里精神些。

可那眼神,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抓起妆台上那支赤金步摇。

扬手,狠狠砸出去!

步摇撞在墙上,“砰”的一声,断了,流苏散了,珠子滚了一地。

春桃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邓媛芳没有停。

她抓起妆台上的胭脂盒子,砸出去。抓起粉盒,砸出去。

抓起那面西洋镜,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镜子碎了,碎了一地。无数个她,在那些碎片里,扭曲着,狰狞着。

她又抓起桌上的茶盏,茶壶,香炉,一样一样砸出去。

瓷器迸裂的声音此起彼伏,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春桃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邓媛芳。

那个从来端着架子、从不失态的大小姐,此刻像一头疯了的野兽。

她面目扭曲,眼眶通红,嘴里不住地骂着——

“贱人!”

“那个贱人!”

“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

她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又抓起多宝阁上的花瓶,狠狠砸下去。

“我才是他的妻子!明媒正娶的!”

“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奶娘!一个替身!”

“我让她替我,是抬举她!她倒好,爬到我头上来了!”

她越骂越激动,声音尖利得刺耳。

“她那张脸!那张跟我一样的脸!她就是用那张脸勾引他的!那个贱人!”

春桃缩在墙角,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她看着邓媛芳那张脸,看着那张往日端庄矜贵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那眼里烧着火,烧得通红,烧得可怖。

那是杀机。

是那种要把人烧成灰烬的、疯狂的恨意。

春桃的心猛地一缩。

邓媛芳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她身上。那身影瘦削得很,可那瘦削里,藏着什么东西,让人不寒而栗。

春桃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小姐还没出阁,待下人虽不算亲近,却也不刻薄。

有一回她病了,小姐还亲自来看她,让人给她熬药。

那一眼的关切,她记了好久。

如今那个小姐,还在这具身体里吗?

还是已经被那些恨,那些妒,那些求而不得的疯狂,给吃掉了?

邓瑛臣立在码头栈桥尽头,海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海面上泊着几艘货轮,烟囱里吐出的黑烟被风扯散了,融入铅灰色的天幕。

阿武从后头跟上来,手里捏着一沓单子。

“二爷,那批药的检测结果还没下来。海关的人说,还得再等几日。”

邓瑛臣没有回头。

“再等几日?这话他们说了几回了?”

阿武低着头,“头回说七日内,二回说五日内,这回又说三日内。可三日又三日,总没个准信。”

邓瑛臣转过身来。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散落在额前。

他没有伸手去理,只是望着阿武手里那沓单子。

“那些平价药,查得怎么样了?”

阿武道:“查清楚了。是从南洋那边进来的,走的是英国人那条线。货主是个洋人,注册的公司叫仁和洋行。可那洋人只是个幌子,背后出钱的是日本人。”

邓瑛臣的眉头动了动。

“日本人?”

“是。”阿武压低声音,“那些药价比邓家的低了三成,效果却差不离。老百姓不懂,只图便宜,都去买那些。邓家的药,仓库里积压了快半年,再卖不出去,只怕要烂在库里。”

邓瑛臣沉默着。

海风吹过来,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望着远处那几艘货轮,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开口。

“邓家那批药,不能出问题。你去海关那边再催催,就说是我的话。检测要快,要准,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阿武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

阿武停住。

邓瑛臣望着他,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批平价药的事,先不要告诉老爷。等查清楚了再说。”

阿武愣了愣,点了点头。

他走了。

栈桥上只剩下邓瑛臣一人。他站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海面,久久没有动。

那批平价药,来得太巧了。

正好在邓家最艰难的时候,正好压着邓家的价钱,正好抢了邓家的销路。

若说是巧合,他不信。

可若是有人背后做局,那人是谁?

日本人?英国人?

还是港城里那些看邓家不顺眼的同行?

他得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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