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人死灯灭
她说着,抱着头,蹲下去。
浑身剧烈地发抖。
周珺站在那里,望着她,浑身冰凉。
他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第二天天亮时,有人在码头下游的河边捞起一具尸体。
是个老婆子,肚子上一道刀口,脸泡得肿了,变了形,可那身衣裳还能认出来。
周珺站在岸边,望着那具被抬上来的尸体,一动不动。
周王氏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周珺蹲下身,伸手想替她合上眼。
可那眼皮怎么也合不上。
梅香被送到医馆时,沈姝婉已经候在那里了。
她坐在长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竹子。廊下的灯照着她半边脸,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望着门的方向。
梅香被人扶进来时,她站起身。
梅香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身上那件青布褂子沾着泥土。她看见沈姝婉,眼泪便涌出来,挣扎着要跪下。
沈姝婉一把扶住她。
“别跪。说。”
梅香哽咽着,把那女人的模样说了。身量不高,瘦得很,脸色白得像纸,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褂子,头发乱得不成样子。
“她说逃难来的,家里人全死了,走不动了,求我收留。我心软,就让她进来了。谁知她在我碗里下了药,我昏过去,醒来时蔓儿就不见了。”
沈姝婉听着,那眼睛一点一点眯起来。
“那人脸上可有什么记号?”
梅香想了想,“左眉角有道疤,旧的,瞧着像小时候磕的。还有,她说话带点苏北口音,软得很,像是装出来的。”
沈姝婉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从医馆后门出来,雇了一辆黄包车,往城西那一条破巷子里去。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和脚底下踩着的碎瓦砾发出的咯吱声。
她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伸手一推。
门没有闩。
她跨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火苗跳跳的,把那狭小的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炕上蜷着一个人。
杨采薇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身子一抽一抽的。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眼眶底下两团青黑,眼珠子瞪得老大,直直地盯着门口。
沈姝婉站在暗处,灯照不到她。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杨采薇忽然笑起来。
“嘿嘿,嘿嘿嘿……”
那笑声尖利又破碎,在空荡荡的屋里听着,像夜枭的啼鸣。
“你来找谁?来找我?你是谁?我不认得你。”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又抬起头来,换了一副面孔,眨着眼,像三岁孩子。
沈姝婉没有动。
她只是那样站着,望着她。
杨采薇笑了一阵,又哭起来。哭着哭着,又往炕里缩了缩,把被子扯过来盖住头,只露出一双眼睛,从被角缝里往外偷看。
“别过来,别过来,有鬼,有鬼。”
沈姝婉慢慢走近一步。
杨采薇尖叫一声,把被子蒙得更紧了。
“周王氏死了。”沈姝婉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日天气。
那被子底下,抖了一抖。
沈姝婉没有再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堆瑟瑟发抖的破棉絮。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那被子慢慢掀开一条缝。
杨采薇的脸露出来半边,那眼眶底下还挂着泪,可那眼珠子,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涣散。她望着沈姝婉,那目光里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沈姝婉转过身,往门边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周王氏在外头死了。被人捅死的。扔在海里,泡了三日,捞上来时脸都烂了,认不出来。衙门里来问,我说不知道。他就躺在那里,等人去认领。”
杨采薇愣住了。
那愣怔只是一瞬,可她没来得及藏住。
沈姝婉没有回头。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别走!你别走!”
杨采薇从炕上滚下来,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沈姝婉的腿。
沈姝婉低头看她。
油灯的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杨采薇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我说,我说。”
沈姝婉没有动。
杨采薇跪在地上,把脸埋在膝上,浑身都在发抖。
“是周王氏,是她让我干的。有人要买蔓儿,她让我去梧桐巷,把孩子弄出来。我……我没办法,我欠她钱,欠她五十块。她说我不干就把我赶出去,我在外头活不了。”
沈姝婉蹲下来,与她平视。
“那人是谁?”
杨采薇摇头,摇得头发都散了。
“不知道。真不知道。是个女人,穿得讲究,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周王氏说,是有人传的话,传话的是个男人,在巷子里找的她。说事成之后,到码头永丰号货舱后头,有人给剩下的钱。”
沈姝婉的眼睛眯了眯。
“然后呢?”
杨采薇的眼泪又涌出来。
“然后……然后我们就去了。周王氏抱着孩子,等在那后头。来了个男人,一身黑,蒙着脸。他把孩子接过去,说要给钱。周王氏凑上去,他……他就拿刀捅了她。”
她捂着耳朵,浑身剧烈地发抖。
“我看见了,我看见他捅的,刀从她肚子里穿出来,全是血,全是血。他把她踢进海里,抱着孩子走了。我躲在货箱后头,不敢动,不敢出声。”
沈姝婉的手微微收紧。
“那男人什么模样?”
杨采薇摇头。
“看不清,他蒙着脸,只露出眼睛。眼睛……眼睛挺亮,像狼似的。”
沈姝婉站起身。
杨采薇抱着她的腿不放。
“你别走!我告诉你了,你救我!周家的人不会放过我的,周珺知道是我害死他娘,他会杀了我!”
沈姝婉低头看她。
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厌,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浑身发冷的疏离。
“周珺不会杀你。”
杨采薇愣住了。
沈姝婉轻轻挣开她的手。
“他那条腿,走不动了。”
她推开门,走进那片黑暗里。
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
秦晖站在车旁,脸色凝重。见她出来,他迎上前。
“沈娘子,码头那边查过了。永丰号货舱后头没有线索,那一片太乱,人来人往的,查不到谁夜里去过。”
沈姝婉点了点头。
“多谢。”
她上了车,靠在车壁里,闭上眼。
马车辘辘地响着,往蔺公馆的方向去。
她闭着眼,杨采薇那些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穿得讲究的女人。传话的男人。码头的男人。
可有一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如今蔓儿丢了。
她不知道蔓儿还活着没有。
她不敢想。
月满堂里,灯还亮着。
蔺云琛坐在书案后头,秦晖站在下首。
“码头那边,那一片的混混都查过了,没人见过那孩子。那男人像是凭空消失的,什么线索也没留下。”
蔺云琛没有说话。
秦晖觑着他的脸色,又道:“沈娘子那边,去了周家一趟。周王氏死了,那个杨采薇疯了。沈娘子从她嘴里问出些话,是有人出钱买孩子,让周王氏干的。交货的地方在码头永丰号货舱后头,接货的是个蒙面男人。”
蔺云琛的眉头动了动。
“谁出的钱?”
秦晖摇头。
“杨采薇说不知道,是个女人,传话的是个男人。周王氏见过那传话的,是个精瘦的汉子,穿着短打。”
蔺云琛沉默着。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着。他想起她站在桂花小院门口那晚,她说“是邓媛芳”时那平静的语气。
那平静底下,是什么?
是恨。
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再也压不住的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株老梅,枝头已经冒了新芽。嫩嫩的,绿绿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想起她从前说过的话。
“奴婢这辈子,只求女儿平安长大。”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片月光。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半晌,他开口。
“加派人手,继续查。码头、车站、城门,所有能出去的地方,都给我盯着。还有邓家那边,盯紧了。”
秦晖应了。
他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蔺云琛一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月光。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祖母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苦的事,不是求不得,是求到了,却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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