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一寸蒲心》医女蒲念慈(一)
后院
年仅十岁的蒲念慈正侍弄药草,忽闻父亲蒲仲山的声音自里间传来。
她抬眸望去,父亲正躬身给难产后身子素来孱弱的母亲诊脉。
母亲坐直身形,手腕轻搭脉枕,轻声问道:“你今日回得早,太子的病可有起色?”
蒲仲山眉头微蹙,收回手指,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太子脉象依旧虚浮,燥气未减。我开的方子只敢用茯苓、白术温补,半分猛药也不敢添。”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太子这病蹊跷得紧,前日尚且如常,昨日忽高热不退,太医令上下束手无策。”
蒲念慈见母亲脸色微变,连忙伸手攥住父亲的手腕:“你莫要多言,太医令内人心复杂,万勿惹祸上身。”
“我身为医官,岂能见病症蹊跷而缄口?”蒲仲山语气坚定。
蒲念慈默然点头,将整理好的草药归拢进竹篮,预备送去药房收存。
“蒲仲山接旨!”一声尖利的宣旨声骤然划破庭院的宁静。
“是奉旨的中官,怎的此刻来了?”母亲低声呢喃,神色间满是不安。
蒲仲山脸色一白,心头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快步向外走去。
院门口立着十数名挎刀官兵,领头的校尉展开素帛诏书,声线冷硬如铁:“皇帝诏曰:太医令医官蒲仲山,诊视太子失当,致其薨逝,罪及宗族,着夷其三族,收没家资!钦此!”
“不可能!”蒲仲山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如血,“我开的方子绝无差错!太子病症定有隐情,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校尉冷笑一声,挥手斥道:“拿下!抗旨者,就地格杀!”
官兵蜂拥而上,院内家僮尽遭屠戮,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砖。
原本在药房收拾草药的蒲念慈目睹此景,脸色惨白如纸。
未及片刻,便有官兵寻向药房而来。
药房地下藏着一间暗室,原是用来储存需阴凉存放的草药。
蒲念慈颤抖着打开暗室盖板,躲进暗道之中,双手死死捂住口鼻,连呜咽声都不敢泄露半分。
“仔细搜!一个都不许漏!”
“后院柴房搜过了!”
“地窖亦是空的!”
“大人,蒲仲山之妻已伏诛,其儿女尽在此处!”
听闻这话,蒲念慈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那是她刚满六岁的弟弟妹妹,尚未看清这世间繁华,便要遭此横祸。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厮杀声、呵斥声渐渐平息,只剩火光燃烧的噼啪声。
蒲念慈趴在暗室里,听着官兵离去的马蹄声渐行渐远,直至再也听不见半点动静,才缓缓推开盖板。
府邸早已被翻得狼藉不堪,药架倾颓,书卷散落满地。
她跌跌撞撞跑出药房,庭院已是一片火海,房屋烧得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交织的刺鼻气味。
父亲的尸体躺在院中央,双目圆睁,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触目惊心。
母亲与弟弟妹妹的尸身并排躺着,衣衫浸满鲜血,面目青紫,显然是遭了毒手。
蒲念慈踉跄着扑上前,跪在父亲身侧,泪水终于决堤:“爹,娘……”
她想放声大哭,想质问天地为何如此不公,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将哭声咽在喉咙里。
她不能死,不能被人发现。
她要活下去,要查清真相,要为家人报仇。
蒲念慈撕块残破布料,包起些许金银珠玉,又从父亲书房的暗格摸出一本不起眼的医书。
趁着夜色,逃离了这座曾满是欢声笑语、此刻只剩焦土灰烬的家园。
五年后。
逃出京城的蒲念慈在青竹村山下结庐而居,一介孤女凭着一手家传医术义诊乡里,日子倒也安稳。
这日清晨,她背着竹篮、提着药锄刚走到村口,便有村妇迎上来:“念慈小娘子,今儿还去后山采草药?”
蒲念慈点头应道:“嗯,家中三七快用罄了。”
“可得当心些!昨儿听猎户说,后山近来有野兽踪迹。”
“谢大娘惦记,我只在近处采摘便回。”
路过晒谷场时,一名中年汉子扛着锄头从田里归来,远远喊道:“念慈小娘子,我娘的咳嗽好多了,多亏你给的方子!”
“不必客气,记得按时煎药,莫沾辛辣生冷。”
山中草木葱茏,晨露凝在叶尖,晶莹剔透。
蒲念慈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寻找三七,刚拨开一丛灌木,便听见草叶摩挲的轻响。
她顿住脚步侧耳细听,果然有微弱的喘息声从深处传来。
拨开半人高的蒿草,她看见一名少年倒在地上。
玄色衣衫浸满鲜血,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奄奄,已是濒死之态。
蒲念慈快步上前,放下竹篮蹲下身,先探向少年鼻息。
还有气息。
她又立刻搭住他的手腕,脉象微弱却未断绝。
“能撑住吗?”她低声问道。
少年睫毛颤了颤,未曾睁眼,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蒲念慈不再多言,先取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草药草草按压伤口,再扶起少年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着往山边的庐舍走去。
少年身形还没长成,却份量不轻。
蒲念慈走得额角渗满汗珠,却仍咬牙轻声安抚:“再坚持会儿,快到了。”
好不容易回到庐舍,她将少年扶至榻上,转身便去灶房烧热水。
铜壶架在火上,她又快步取来药箱,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剪开少年后背的血衣。
伤口仍在渗血,蒲念慈拧了热帕子,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再从药篮里取出伤药。
用石臼快速捣成粉末,均匀撒在伤口上,最后取来干净布条层层缠好。
做完这一切,蒲念慈直起身喘了口气,刚要转身去倒水,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少年不知何时已然苏醒,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眸定定望着她,声音沙哑干涩:“你是谁?”
“我是此间行医的医女。”蒲念慈轻轻抽回手,“你觉得怎么样?伤势可有缓和?”
少年抬手抚上后背的伤口,心中暗忖:自己竟一时大意遭人偷袭,从山崖坠落还能侥幸存活。
他接过蒲念慈递来的水杯,仔细打量一番见无异常,才浅浅喝了两口便放下,沉默片刻又问:“这是何处?”
“青竹村后山。”
蒲念慈一边收拾石臼里的药渣,一边说道,“你伤得不轻,是想留在此处养伤,还是打算寻路回家?”
少年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庐舍。
墙上挂着的药锄、窗边晾晒的风干草药、案上摆放的药罐,最后视线落回蒲念慈脸上。
面前的少女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清,素面莹白无饰,唇瓣凝着淡淡的粉,鬓边垂落几缕软发,衬得一张脸庞干净温婉,清灵得宛若山涧刚融的雪水。
少年脸颊微微泛红,略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连忙别开了眼。
“可……可能要暂时叨扰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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