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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刑部判案,自有成法


天刚蒙蒙亮,青蔓便进来侍候他更衣。说来也怪,这汉家官袍,尤其是一品到五品的朝服,穿起来真叫人头疼——里三层外三层,腰带、云肩、补子、绶带样样讲究,侧襟扣、暗袢、盘扣密密匝匝,单靠自己,半个时辰都未必拢得齐整。

古人讲“更衣须人伺候”,可不是虚话。

苏尘穿戴停当,推门而出。

四名轿夫早已候在阶下,抬着那顶青帷小轿,稳稳当当地往刑部方向去。

一进刑部衙门,他先去签到点卯。刑部的人和通政司大不一样——没人冷脸摆谱,也没人阴阳怪气地刁难。倒不是他们多厚道,而是案子堆成山,卷宗摞得比人还高,实在缺人手。

苏尘刚落座,几摞文书便哗啦啦堆上案头。

刑部给他配了两名书吏打下手,底下还管着两位主事。

他随手翻了几份案卷,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纠纷:争半垄地、抢一口井、为三斗麦子闹到衙门……

他抬眼扫了扫那两个主事,语气不重,却压着分量:“你们平日,主理哪些事?”

两人忙拱手:“回大人,寻常细故归我们过问;稍重些的案子,还得仰赖大人定夺。”

苏尘指尖点了点其中一份卷宗:“两家为三分薄田打得头破血流,这也算‘稍重’?”

两人随口应了一声:“正是。”

脸上分明写着:这位斜封官,不过是个摆设。

又来了。

苏尘没动气,只转头对书吏道:“往后清吏司的卷宗,一律送到我案前。不许再分发下去。”

“你们两个,就坐我旁边,帮着阅卷、拟批,现在就去。”

话音未落,两人腾地站了起来。

“苏大人,这是何意?”

他缓缓抬眼,指节在紫檀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顺带把你们三年来的考绩簿取来。年底评等将至,我打算直接判‘劣’,下月就递吏部。”

“凭什么?!”

一人涨红了脸。

苏尘垂眸,声音不高,却像块铁坠进水里:“凭你们连这点小事都理不清,就该安生坐着,领俸不办事。”

“这衙门,少谁,都不耽误断案。”

两人僵在原地,额角沁出细汗,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泛灰。半晌才嗫嚅道:“苏大人,我们……”

苏尘一摆手:“不必多言。”

他不再看他们,低头继续翻卷宗。

他早想明白了——若学通政司那一套弯弯绕绕,费心费力查短处、找把柄,反倒误事。这种人,不值得他花心思周旋。

午后用过饭,他正想歇口气,刑部郎中那边便遣人来请。

苏尘颔首,随那名老胥吏穿过回廊,进了郎中值庐。

这是十一月头一回旬会,刑部的老规矩。每十日一次,汇总全衙审结的死刑及以上重案,由尚书亲自主持,各司主官列席评议。若有哪位觉得判决有失公允,当场提出来,众人合议;若尚书或半数以上司官反对,案子就得重审。

说是集体会商,实则例行过场。各司守土有责,轻易不插手他人手里的案子。至于托关系、求开脱的,早就在卷宗递上来之前,私下谈妥了。

苏尘初来乍到,手里没经手一桩实案,多数时候只是听、记、点头。

会议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气氛平静无波,无人异议。

散会时,尚书闵珪特意留下苏尘。其余人神色各异,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默默退下。

闵珪没绕弯子,只简要说了说刑部各司职掌、人员分派。

话干巴巴的,没一句实在的。

苏尘挠了挠后颈,忽而意味深长地看了闵珪一眼,这才抱拳:“谢大人指点。”

“理所应当。本官是你顶头上司,也是同僚,总得让你摸清门道。”

苏尘摇头:“我不是谢这个。总之,谢了。”

抱拳告退。

闵珪怔在原地,望着他背影,喃喃道:“这小子……属猴的吧?怎么这么机灵?”

他当然明白——闵珪留他,不是真有话要说,是做给旁人看的:苏尘背后有人,莫要轻慢。

这念头,不是谁点拨的,是他前日在宫中参会时,从弘治帝言语间揣摩出来的。能破例授斜封官,两个月内调任刑部,若说天子不看重此人,他自己都不信。

既然皇帝亲自点了将,闵珪乐得递个梯子。于己无损,何乐不为?

苏尘回到值庐,一眼瞧见那两位主事已把茶沏好,案面擦得锃亮,卷宗按年月码得整整齐齐,连墨锭都研好了。

殷勤得过了头。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硬顶那一回?

他懒得搭理,只埋头继续看案卷。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一天在刑部当值,他就咂摸出味儿来了——这儿的节奏,真不是通政司那种清闲衙门能比的。

通政司是喝茶看报、盖章走流程;刑部是刀尖上翻卷宗、油灯下辨真伪。一天下来,他粗略算了算,光是过目的案子,将近百件。思路也渐渐清晰:谁主审、谁复核、谁存档,哪里该补证、哪里可速决,心里已有谱。

晚上归家,他又挑灯翻了半个时辰卷宗,才吹灯睡去。

次日一早,苏尘照例赴衙。

刚迈进值庐门槛,一名主事便匆匆迎上来,脸色紧绷:“苏大人,出事了——人命案。”

苏尘脚步一顿,随即抬手示意:“坐下说,怎么回事?”

刑部不抓人,只断案。卷宗能送到这里,说明人已归案、证已录毕,只等画押定谳。

三法司虽并立,但凡不涉勋贵、不牵官员的命案,九成九都会落在刑部手里。

眼下明朝三法司权责尚未厘清,都察院本也能审,可案子到了刑部,就很少再往外推。

其中一名主事开口道:“顺天府西街住着个富户,姓张名标。他爹刚咽气不久,留下些薄产,够糊口却难发家。”

“张标上头有个老娘,底下娶了个媳妇,叫柳翠翠。”

“前两天柳翠翠出门买菜,被赌坊东家的独子盯上了。那人一路尾随,直跟到张家门口。”

“这少东家设下圈套,哄着张标开赌,三把两把,就把人拖进泥潭,欠下天价赌债。”

“最后他甩出话来:只要把柳翠翠交出去‘陪玩’几日,欠款一笔勾销。”

“柳翠翠性子刚烈,宁死不从。张母却把祸根全栽在儿媳身上,咬定若不是她抛头露面,哪会招来豺狼垂涎?”

“老太太当场暴起,抄起门闩狠砸儿媳,一下、两下……活活打死了人。”

案子就这么个案子,人命关天,向来不是小事儿。

可里头的弯弯绕,远没表面那么简单。

苏尘听完,眉峰微压。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是天理昭昭。张母行凶,铁证如山;刑部判案,自有成法。

他没急着表态,只垂眸沉思,指尖在案角轻轻叩了两下。

他忽然记起——那日街口,确有一白衣公子缀着那妇人,步子不紧不慢,眼神却像钩子。

若无意外,案子就该是这般模样。

这时,那主事已拱手开口:“大人。”

“依下官之见,张母年过六旬,按律可减一等;又因死者系其子之妻,尊卑有别,再减一等。罚做苦役两年,已是宽宥。”

苏尘抬眼看他,语气平缓:“为何?”

主事忙道:“殴毙人命,确属重罪。但大明以孝治天下,老人犯罪,本就该酌情轻判。何况她膝下唯此一子,儿媳之死,反令其失倚靠,于情于理,都该再让一步。”

两次减等,原本该处极刑,便降为流放。

可流刑要押解千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怕没走到半路就断了气——这岂非与‘减等’初衷背道而驰?

主事最后总结道:“所以,判她在顺天府衙内服劳役三年,既示惩戒,也合人情。”

苏尘静静听着,始终未置一词。

“说完了?”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浅啜一口。

主事迟疑道:“大人……可是判得不妥?”

苏尘反问:“那死了的女子呢?”

“她犯了什么错?”

满城皆是推手,唯她赤手空拳,最干净,也最冤屈。偏偏是她,血溅柴门,尸冷堂前;而动手的老妇,只换来两年苦役了事。

这就是大明立律的初心吗?

华夏自结绳记事起,法就不是为权贵量身裁的衣裳,而是划在众人脚下的界线——它未必时时公平,却始终守着“人皆有格”的底线。正因有了它,百姓才敢夜里关门睡觉,才信官府一句公道话。

可回到此案:

赌坊少东图的是什么?不过是一晌贪欢,强占他人妻子。

丈夫呢?输光家底不说,连脸面都输尽了,不敢撕破脸,只缩回屋里哭诉。

老母更绝——不骂儿子糊涂,不怪恶少阴毒,倒指着儿媳骂她“不该上街”。

就为这一句“不该”,便举起棍棒,将一条活生生的命,活活砸成一摊烂肉。

若这样都能轻轻放下,大明律还有几分筋骨?刑部这块匾,还能挂得住吗?

“重审。”

苏尘只吐出两个字,便低头翻起案卷,再不看两人一眼。

两位主事愣在原地。他们早拟好了文书,只待走个过场,谁料苏尘竟一掌拍翻整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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