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拆线
......
诡策院。
上午第二节课的铃声刚落,初等部A班的走廊就恢复了该有的喧闹。
陆宇从后门走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人的视线都扫了过来。他左手腕上还缠着纱布,校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半截白色绷带的尾巴。
脸色偏白。眼圈青灰。整个人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钻进耳朵。陆宇没做任何回应,微微低着头,沿着最靠墙的那条过道走回自己的座位。
脚步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余光捕捉到窗户外面的花坛边站着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目光随意地在操场上扫来扫去。
伪装得不错,站姿也够松弛。
但鞋不对。那双鞋是多威的特种战术款,鞋底纹路专门为快速机动设计。花坛浇花的园丁不穿那玩意儿。
陆宇的视线没有停留,顺滑地越过窗框,继续往前走。
坐下来的过程中,他数了数。
教学楼东侧走廊尽头的“电工”,体育器材室门口蹲着抽烟的“临时工”,还有食堂二楼窗口那个擦玻璃的“保洁阿姨”。
六个。
联邦三个,伊甸园三个。
排布呈交叉覆盖形态,任何一个角度发生突发状况,都能在八秒内形成合围。
苏铭的手笔,加上陈绍的补位。
陆宇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课本。
动作很自然,表情很平淡。跟班里任何一个普通学生的课间行为没有差别。
旁边座位的男生凑过来:“陆宇,你之前肩膀那个伤好了没?听说缝了好多针。”
“差不多了,今天去拆线。”
陆宇回了一句,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完美的,属于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腼腆。
男生又说了两句关心的话,陆宇一一应了,然后翻开课本,拿出笔,开始抄黑板上还没擦掉的上节课笔记。
右手握笔的姿势稍微有点僵,但写出来的字干净工整。
没人注意到他落笔的间隙,瞳孔深处有极短暂的焦距变化。
那是“饕餮”在做周期性的被动扫描。
三十米半径内,没有异常能量波动。
安全。
第三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陆宇收好课本,起身。
走到教室门口,和正要进来的班主任打了个照面。班主任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叮嘱他注意身体。陆宇乖巧地点头。
然后他沿着走廊往医务室走。
按照特勤组制定的“安全流程”,术后拆线复查必须在校内完成,由校医执行。理由是减少出校的风险敞口。
陆宇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
他甚至觉得挺合理。
诡策院的医务室在行政楼一层最里面,独门独户,有单独的通风系统和紧急疏散通道。窗户朝南,采光好。
陆宇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拍。
门虚掩着。
午后的阳光从窗子斜着切进来,在米白色的地砖上铺了一大片。光线里浮着细碎的灰尘,慢悠悠地打转。
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混着一股不太搭调的泥土气息。
他推门。
楚彻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台前的工作台边。
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领口折得一丝不苟。右手捏着一把医用小剪刀,左手扶着一个花盆。
花盆里是一株绿萝。叶子蔫巴巴的,大半已经枯黄卷曲,垂在盆沿外面,没什么活气了。
楚彻正用剪刀一片一片地剪掉那些枯叶。
动作很慢,很耐心。
每一剪都贴着叶柄根部,角度刁钻,干净利落,跟做手术切除坏死组织没什么区别。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
金丝眼镜被阳光打了一层柔光,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弯了弯,嘴角跟着提起来。
“陆同学,又见面了。”
声音温和,语调松弛,跟走廊里遇见学生打招呼的普通老师没有区别。
陆宇站在门口,目光在楚彻身上停了半秒。
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胸口口袋插着两支笔。桌面整齐,病历本摞成一叠。消毒柜的指示灯亮着绿色。
标准的、无可挑剔的校医办公室。
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好人。
“楚医生。”陆宇走进来,轻轻带上了门,“来拆线的。”
“嗯,坐吧。”
楚彻把花盆放回窗台,将剪刀搁进器械盘里,走到洗手池前开水冲手。
洗了三遍。指缝、甲沟、腕关节,每一步都按外科洗手规范来。
陆宇坐在诊疗椅上,把校服的扣子解开,右手拉着领口往左肩方向扯。
肩膀上的纱布已经换过好几轮了,最外层用医用胶带固定。
楚彻戴上手套,走过来,在陆宇对面的圆凳上坐下。
“我先看一下伤口恢复情况,然后再决定今天能不能拆。”
“好。”
楚彻的手指搭上纱布边缘,轻轻揭开。
动作极其稳,力度恰到好处,没有牵扯到任何愈合中的组织。
纱布揭完,露出下面的伤口。
陆宇偏头看了一眼。
已经长得差不多了。入口和出口的创面都被粉嫩的新生组织覆盖,缝线均匀地嵌在皮肤里,周围没有红肿,也没有渗液。
恢复速度比正常人快了至少三倍。
楚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抬起来。
他拿起放大镜,凑近伤口观察了几秒。
在这几秒钟里,陆宇暗中做了一件事。
他调动了“饕餮”。
不是战斗状态的那种全功率释放,而是最低限度的被动感知。像雷达扫描一样,从胸腔深处向外辐射出一圈无形的探测波。
信号覆盖了整间医务室。
桌椅、器械柜、消毒灯、窗帘、墙壁。
全部正常。
没有诡异波动,没有规则残留,没有任何超自然能量的痕迹。
楚彻本人也是。
脉搏七十二次每分钟,体温三十六度五,肌肉张力正常,精神场波动为零。
一个干干净净的普通人类。
陆宇收回感知。
上次翻墙被这个人撞见,他本来以为会很麻烦。但楚彻不但没有上报,反而替他打了掩护,让他顺利脱身。
陆宇把这份善意记在了账上。
无论对方是出于什么原因,那晚要是换个校医,他的身份恐怕当场就得暴露。
“楚医生。”
“嗯?”楚彻正在检查缝线的张力,头没抬。
“上次的事,谢谢你。”
楚彻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浅,很自然,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犯傻后释然的宽慰。
“你是说那天晚上翻墙的事?”
“嗯。”
“不用谢。”楚彻继续检查伤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好不好吃。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下次要是不是很要紧的事情,别翻墙了。摔着了我还得给你接骨。”
陆宇配合地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楚彻收起放大镜,拿起止血钳和拆线剪,开始逐根拆除缝线。
指尖贴着皮肤表面移动的时候,陆宇注意到一个细节。
楚彻的手指温度偏低。
不是那种洗完冷水手没擦干的凉,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像瓷器。
但也就这点不同了。往医生身上套,甚至说得通。长期在空调房里待着,末梢循环差的外科医生多了去了。
拆线的过程很快。
楚彻的手法堪称教科书级别。每一根线抽出来的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陆宇全程几乎没有痛感。
最后一根线剪断、抽出。楚彻用碘伏棉球在伤口上轻轻擦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奇怪。”
陆宇的睫毛跳了一下。
“怎么了?”
“你这个伤口的肉芽增生方式很有意思。”楚彻把止血钳放回器械盘,摘下手套,语调还是那种医生跟学生聊病例的随和劲儿。
“正常的贯穿伤愈合,坏死组织会被白细胞慢慢清除掉,然后成纤维细胞开始增殖、填充。”
他推了推眼镜。
“但你的伤口不太一样。坏死的部分被清理得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合理。不像是免疫系统的功劳,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坏死组织直接'吃掉'了。”
最后两个字,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医学趣闻。
陆宇的脊背没有僵硬,手指没有收紧,呼吸频率也没有变化。
他在同一个瞬间完成了三层判断:第一,楚彻说的是事实,饕餮在修复宿主身体时确实会主动分解坏死组织;第二,这句话本身不构成威胁,一个有经验的外科医生注意到异常愈合模式是正常的;第三,没必要解释,也不需要否认。
“可能是体质吧。”陆宇说,“我从小伤口愈合就比较快。”
楚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管外用药膏和一小瓶口服消炎药,放在桌上推过来。
“药膏每天涂两次,早晚各一次。消炎药饭后吃,一次两粒,吃三天。”
“好。谢谢楚医生。”
陆宇接过药,站起身,把校服扣子重新系好。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楚医生,那盆绿萝还能活吗?”
楚彻正在写拆线记录,闻言抬起头,顺着陆宇的目光看向窗台。
那盆被他剪得只剩光杆的绿萝安静地待在阳光里。
“能。”楚彻笑了笑,“把坏掉的部分清理干净,根茎还是好的。给它时间,会重新长出来。”
陆宇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医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还在,消毒水的味道还在,窗台上被剪得精光的绿萝也还在。
楚彻手里的笔没有继续写。
他把笔放下。
那张温润和煦的脸上,笑容像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从五官上褪干净。
眼镜后面的瞳孔发生了变化。
不是人类眼球该有的颜色。
瞳仁最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流动的金色辉光,像熔岩在冰层底下缓慢翻涌。
那双被全世界都赞叹过的、外科医生的手,修长的指节轻轻搭在办公桌的桌面上。
食指叩了一下。
桌面的木纹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了。
猩红色的。
细密的符文编码从他指尖接触桌面的那个点开始生长,像毛细血管一样迅速蔓延、分裂、编织,在木质纹理的缝隙里无声地构建出一套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微型架构。
楚彻抬起头,透过窗玻璃望出去。
操场上,陆宇正沿着连廊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阳光打在他单薄的背影上,看起来就是一个刚从医务室出来的普通学生。
手指又叩了一下。
猩红编码在桌面下无声定型,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跳动着暗红光芒的结晶体。
楚彻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看着指尖那颗刚刚成型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
声音很轻。轻到一步之外就听不见。
但每个字都稳,都清楚。
“带着我的赐福,努力挣扎吧。”
顿了顿。
“小老鼠。”
窗台上,那盆被剪得只剩根茎的绿萝沐浴在正午的阳光里。
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了。
但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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