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她救了我的命
......
沉重的铁门滑开了。
不是那种锈迹斑斑、吱呀作响的恐怖片式开场。
液压臂推动门扇的声音平稳、均匀,连空气压力的变化都被精密控制过,耳膜没有任何不适。苏小雅甚至闻到了一股......面包的味道。
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门后的场景把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地下防空洞。
至少是五六十年前的老式人防工程,弧形穹顶,水泥墙面被重新粉刷过,不是那种敷衍的灰白,而是涂了一层暖黄色的涂料。通风管道被人拆掉了原有的老旧风机,换上了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工业级新风系统,叶片转动的声音很轻,带着微微的嗡。
灯光。
不是日光灯管那种刺眼的白。
是LED暖光灯带,沿着穹顶的弧度一圈圈缠绕上去,把整个空间染成了琥珀色。
角落里摆着几排金属置物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培养皿,皿中长着一簇簇不需要阳光的荧光真菌,幽蓝幽绿的,像摆在宜家货架上的北欧风装饰灯。
有桌椅。有书架。有一个用旧铁桶改造的简易灶台。
有人。
不对,不是人。
但也不全是诡异。
苏小雅的大脑在两秒内经历了三次认知重启。
第一次重启——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大叔笑呵呵地迎了上来,手里拎着两条叠好的干毛巾。他笑得很和蔼,那种居委会大爷见面就问你吃了没有的笑。
他胸口插着一根手臂粗的螺纹钢筋。
钢筋从左胸贯穿到后背,截面上还带着干涸的水泥碎渣,伤口边缘翻卷着灰白色的皮肤组织。
但他就那么笑着,把毛巾递过来。
“淋了不少雨吧,赶紧擦擦。小季每回带人回来都一身水,我都说了让他备把大点的伞,不听。”
第二次重启——
书架旁边,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盘腿坐在旧沙发上看书。翻页的动作很安静,食指轻轻捻过纸边,腕子转动的幅度精确而优雅。
她没有脸。
不是被毁容的那种没有。
是字面意义上的,五官消失了。额头以下到下巴之间,只有一片光滑的、瓷白色的皮肤,连鼻梁的起伏都没有。
但她歪了歪头,朝苏小雅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
翻过一页书。
她在看《小王子》。
第三次重启——
一个断了半边身子的老头从灶台后面走出来。他的身体从腰部往左只剩下一半,缺失的那侧没有血肉,也没有骨骼,只有几缕苍白的雾气在慢慢流淌。
他走路还挺利索的。
一瘸一拐地绕过桌角,径直走到苏小雅面前,目光落在她搭在残臂上那件沾满泥水和血污的外套上。
“来,我拿去洗。”
老头伸出仅剩的右手,动作自然得像邻居大爷帮你收快递。
苏小雅的喉咙发紧。
她往后缩了一下,右肩截面处的苍白丝线翻涌了两圈。
“没事的,”老头笑了笑,满脸皱纹挤在一起,“这儿没人欺负你。”
苏小雅回头看少年。
少年收好黑伞,在门边的架子上挂好,转过身来。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校服湿透了,贴在单薄的肩膀上。
他把刚才那个西装大叔递来的毛巾分了一条给苏小雅,另一条随手往自己脑袋上一搭,擦了两下,也没擦干净。
“这里是渡口。”
少年的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自己家客厅。
“我叫季白。”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干的活儿嘛,说好听点叫摆渡人,说难听点就是个收破烂的——专门收那些被外面的人追着打、追着杀、没地方去的诡异。”
苏小雅张了张嘴。
季白没给她发问的时间。
他偏头朝身后喊了一声:“阿姐。”
穹顶深处的阴影里走出一道身影。
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长袖T恤。
她周身弥漫着柔和的白色光晕。
光晕不强,照不远,只够把她身周一米的空气染暖。但苏小雅站在三步开外就能感受到那股温度——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像被窝。
像冬天回家闻到灶上炖着的排骨汤。
像很久很久以前,还活着的时候,被人拥抱的感觉。
“这是阿姐。”季白说,语气没什么波澜,“你先跟她待一会儿。”
阿姐走上前,弯腰看着苏小雅,目光很温柔。
她伸出手。
苏小雅犹豫了三秒,把残存的左手放了上去。
阿姐的掌心是暖的。
厉鬼的掌心是暖的。
这个认知冲进苏小雅的脑子,炸得她差点哭出来。
阿姐领着苏小雅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轻声说话,语速不快,声线柔得像在哄小孩睡觉。
“这里只有三条规矩。”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准主动伤害人类。不管外面那些人做过什么,进了这道门,就放下。”
苏小雅下意识攥紧了左手。
“第二,互相照应。大家都是被丢掉的,没人比谁更倒霉,谁受了伤都要帮一把。”
阿姐停顿了一下。
第三根手指没有放下,反而弯了弯。
“第三。”
她回头看了苏小雅一眼,目光里有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这里的位置,永远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管是猎人、调查局、还是别的什么。”
“泄露了,所有人都活不了。”
这三个字收尾,尾音压得很低。
苏小雅懂了。
阿姐把她安排在一张铺了旧棉被的行军床上。被子是洗过的,有肥皂的味道。苏小雅的右肩截面已经不再流出怨念丝线了,被阿姐用一种散着微光的纱布裹了两圈,凉凉的,很舒服。
西装大叔端来一杯热茶。
不是普通的茶。
杯子是搪瓷的,缺了个口,里面盛着半杯浅蓝色的液体,表面浮着淡淡的雾气。苏小雅凑近闻了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清苦味。
“鬼气凝的。”西装大叔解释,语气跟介绍什么保温杯泡枸杞一样自然,“喝了暖和,对你的伤也好。放心,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玩意儿。”
苏小雅捧着搪瓷杯,手指感受着透过杯壁传来的温度。
这温度不烫。
但它真实地存在着。
她小口抿了一下,浅蓝色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胸腔,一股酥麻的暖意从胃往四肢蔓延开来。
她坐在那里,端着杯子,环顾这个地下空间。
书架前的无脸女生翻到了新的一章,老头在灶台后面哼着走调的老歌,西装大叔跟另一个身体半透明的男人下象棋,争执到底要不要跳马。
没有人在杀人。
没有人在尖叫。
没有人露出那种被全世界定义为“诡异”就该有的凶戾面孔。
苏小雅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破碎的、面容苍白的倒影。
她变成厉鬼之后,再没照过镜子。
因为怕。
怕看到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但搪瓷杯里的倒影跟四周这些诡异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不是人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视线往上移。
高台边缘。
季白独自坐在那里,两条腿悬在台沿外面,晃也不晃。
他在擦那把黑伞。
擦得很仔细。
每一根伞骨都用干布来回抹过两遍,骨节连接处的血渍被他用指甲盖细细刮掉。他的表情专注,眉眼低垂,灯带的暖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张少年的脸照出了某种不合年龄的疲倦。
苏小雅放下杯子,站起来。
走过去。
她走到季白身边,在台沿的另一头坐下。没坐太近,中间隔了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整个地下空间一览无余。
下象棋的争到了车该不该过河,无脸女生拿着书换了个姿势趴着,灶台的锅盖被掀开,白汽冒了出来,老头往里面丢了两把荧光真菌。
和谐得不像话。
荒诞得不像话。
苏小雅开口了。
声音是沙哑的,带着气音,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你是人。”
不是提问,是确认。
季白没停手,伞骨上最后一点血迹被他刮得干干净净。
“嗯。”
“那你为什么......”
苏小雅顿了顿,把涌到喉咙口的一大堆问题过滤掉了九成,留下最核心的那一个。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安安静静生活的诡异们,又看回季白。
“猎人会追杀你。调查局会通缉你。伊甸园也不会放过你。你护着这些......这些被所有人当成猎物的家伙,图什么?”
季白擦伞的手停住了。
伞骨搁在膝盖上,干布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
他没转头。
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个点上,那个点不在这间防空洞里,也不在头顶的城市里,像是在很远很远的、什么别的地方。
安静了几秒。
灶台那边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因为很久以前,”
他的嗓音很轻。
“也有一个像你们这样的,被所有人当成怪物的厉鬼。”
干布被他叠了两折,压在伞面上。
“她救了我的命。”
苏小雅的呼吸停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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