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约见排练厅
十二月十二号,魏铭把字幕终稿发了过来。
比合同早三天,比他自己说的又早了一天。
宋云洁打开文件的时候看了一眼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十九分。
陈屹峰安排的英语顾问当天下午出了校对报告,全文四万六千字,标注了十一处修改建议。
其中七处是语序优化,两处是专业术语统一,一处是时态不一致。
第十一处,走廊戏摩斯码注释——“sailed”已被替换为“launched”。
校对报告的备注栏写着:“此处原译有歧义,已与导演组确认后修正。”
没有提程璐的名字,没有标注谁翻的,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彦看完校对报告,给陈屹峰发了两个字:“收到。”
陈屹峰回了一个字:“好。”
程璐的那颗暗棋就这样被无声拔掉了。
她不会知道自己的翻译被改了——终稿以鼎辰文化的名义统一交付,内部谁改了哪一句,魏铭不会告诉她。
赵欣蕊更不会知道。
她还在看程璐传回去的假进度表,后台显示精剪完成百分之七十五,报名截止一月二十号。
一切都在按她以为的节奏走。
但实际上,陈屹峰的调色已经收工了。
——
十二月十三号到十五号,林彦哪儿都没去。
宋云洁每天早上九点到公寓,发现他的状态都不太一样。
第一天他在客厅地板上坐着,面前摊了一本很旧的书,封面脱了胶,是一本1999年的《中国话剧》季刊。
第二天他把客厅的家具全推到了墙边,空出了大约二十平米的地面。
第三天,他把窗帘拉上了。
宋云洁站在门口看了十秒,没进去。
客厅里没开灯,林彦站在正中间,赤脚。
他没有在做任何明确的动作——没有走位,没有比划,没有对着镜子练表情。
他就是站着。
但宋云洁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东西在变。
不是角色状态,不是“陆沉”或者“高洋”。
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听自己身体里的声音。
她想起那本季刊上的黑白照片——郑兰生站在空舞台正中央,追光打下来,周围什么都没有。
二十三年前的照片。
林彦现在的站姿和那张照片不像,但给她的感觉很像。
她轻轻关上门,在走廊里给杨沁发消息。
「他在练功。」
杨沁回:「练什么?」
「不知道,但别打扰他。」
——
下午两点,林彦从客厅出来,脚底板被地板硌得发红。
他拿起手机,翻到陈屹峰三小时前发的消息。
「调色终版已导出,成片封版倒计时十四天,配乐终混明天发你听。」
林彦回:「走廊戏的配乐别动,什么都不加。」
「老魏已经骂过我了,原话是'谁敢往那三十秒里塞一个音符我跟谁急'。」
林彦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
宋云洁坐在餐桌旁,犹豫了一下,开口。
“你在准备郑兰生的戏?”
“在想。”
“两个半小时不说话,你怎么演?”
林彦喝了口水。
“你知道人一天说多少句话?”
“不知道。”
“平均一万六千个词。”他把杯子放下,“但一个人真正想说的话,可能不超过三句,剩下的全是噪音。”
宋云洁想了想:“所以《无声》是把噪音全拿掉?”
“不是拿掉,是让观众自己听见——他们心里的那三句话是什么。”
宋云洁没再问。
她觉得自己够不到这个对话的另一头。
手机响了,杨沁。
「赵欣蕊今天飞了趟沪上,见了星辉传媒的董事长王建林。会面地点是浦东嘉里中心六楼的私人会所,时长两小时十分钟。」
「出来之后,许哲明的工作室连夜更新了他的英文个人网站,新增了一个国际板块,把那份国际推广计划的内容翻译成了英文放上去。」
林彦扫了一眼,把消息划过去。
赵欣蕊在给许哲明搭国际履历。
她以为柏林还有一个多月才截止报名,所以现在的策略是——在林彦的柏林之行“坐实”之前,先把许哲明包装成“中国演员国际化”的第一梯队。
等柏林入围名单公布,她就可以制造一个对比叙事:许哲明是官方推荐的,林彦是野路子闯进去的。
逻辑没问题。
时间线错了。
她算的一月二十号,真实的截止日是一月五号。
成片封版十二月二十九号,一月一号寄出。
等她的英文网站铺完,柏林那边已经在看片了。
手机又亮了。
陈屹峰。
「配乐终混发你了,全片两小时零七分,走廊戏如你所说,零配乐,纯同期声,但有一个地方我做了个小改动——走廊戏结尾秒针声的最后一下,我让它比前面所有秒针声响了零点五个分贝。」
「为什么?」
「因为那一下之后,银幕会黑掉,观众最后听到的那一声,会比前面所有的都重。」
「他们会带着那声'嘀嗒'走出电影院。」
林彦盯着屏幕,拇指在裂纹表表盘上压了两秒。
他回了一个字。
“好。”
——
晚上十一点,公寓又暗了。
宋云洁走之前把明天的行程发了过来——上午十点,TOD大中华区团队要和林彦做一次柏林行程的初步沟通,视频会议。
下午两点,杨沁要过来对一遍金翎奖颁奖典礼的流程备案。
林彦没看行程。
他站在客厅中央,赤脚,窗帘拉着,没开灯。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房间的边界——左边三米是沙发,右边四米是书架,背后两米是餐桌。
他试着走了一步。
不是陆沉的步态,不是高洋的步态,不是任何一个角色。
是他自己的步子。
但迈出去的时候,他发现一个问题。
他不记得自己原来怎么走路了。
脚落地的重心、步幅的宽窄、手臂的摆动幅度——这些东西在过去半年里被陆沉和高洋反复覆盖,底层的肌肉记忆模糊了。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浮出一行字。
「深层人格“守望者”剥离进度:92%。宿主本体行为模式正在重建,预计完整恢复需168小时。建议摘除剩余锚定物以加速进程。」
林彦低头看了一眼左腕。
黑暗里看不见表盘,但秒针越过裂纹的那声顿挫清晰地传进耳朵。
他没摘。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照亮了半面墙。
陌生号码。
他走过去,拿起来。
一条短信,中文,措辞极度正式。
「林彦先生,我是郑兰生。
陈屹峰将你的联系方式转给了我。
《无声》的剧本目前只有一页纸——舞台说明,没有台词。
如果你愿意的话,这周末能否来一趟国家话剧院的排练厅?
不排练,不对戏,只是来看一看那个舞台。
它空了二十三年了。」
林彦看着最后那句话,站了很久。
手机的屏幕光灭了,客厅重新陷入黑暗。
秒针走过裂纹。
顿了一下。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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