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聊聊当年
酒过了三碗,话就多了。
林冲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端着碗,酒水晃了晃,没喝,搁下来,说了句:“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年在梁山……宋江说要招安那回。”
桌上一下安静了。
杨志筷子停在半道上。史进嘴里还嚼着东西,嚼了两下不嚼了。燕青端着碗没动。戴宗拄着拐的手紧了紧。
“记得。”朱武先接了话,捋了捋白胡子,“那天忠义堂上,人乌泱泱的,宋江坐在上头说……说朝廷开了恩旨……”
“什么恩旨,”史进一口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了,“那就是要咱们去给朝廷当狗!”
“嘘。”孙二娘拍了他一巴掌,“你小声点儿。”
“怕什么,”史进嗓门一点没低,“当年我就这么说的,今天还这么说。”
林冲笑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他拿手指头点着武松:“那天宋江说完了,满堂没人吭声。我也没吭声。吴用在底下转眼珠子,花荣低着头,李逵……李逵那时候还活着,抱着板斧在那儿傻坐。”
他顿了顿。
“然后武二哥你站起来了。”
武松端着酒碗,没说话。
“你说了句什么来着?”林冲故意问。
“我说了什么?”武松笑了一下,“我忘了。”
“屁!你忘得了?”史进一拍桌子,“你说的是'要招安你们去,老子不伺候'!”
“对!就这句!”林冲一拍大腿,“当时武二哥那一句'老子不伺候',把我的血都说热了。”
他说着,声音忽然就哑了一下。
“我那时候……窝囊了好几年了。高俅害我,我忍了。上梁山,我以为能喘口气了,结果又要招安。招什么安?回去继续给那帮狗官磕头?我的血都凉透了。”
林冲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就是武二哥那句话,把我的血又烧回来了。”
杨志放下筷子。他那张青记还在的脸上,神色变了变。
“我当年……比你们谁都想招安。”杨志说,声音闷闷的,“我是杨家将的后人,从小想的就是报效朝廷、光耀门楣。失了花石纲,卖了宝刀,上了梁山,我心里头还在想……说不定招了安,朝廷给我一个出身……”
他搓了搓手。
“武二哥让我看清了。什么功名什么出身,值当个屁。”
施恩在旁边插了句嘴:“杨大哥,你这话说得……当年在江南剿匪那会儿,你可没这么想得开。”
“那不是还没想透嘛!”杨志瞪了他一眼。
桌上笑开了。
笑声还没落,戴宗拄着拐杖敲了敲地,“你们光说打仗的事。我跟你们说个别的。当年……我在宋江手底下跑腿,那双铁腿跑了多少冤枉路?替他送信,替他递消息,替他……替他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说到这儿,摇了摇头。
“后来武二哥这边缺个跑腿的,我过来了。跑的路比以前多了三倍,但我心里头舒坦。”
“你那双铁腿,”孙二娘吆喝了一嗓子,“现在拄着拐杖走路都喘!”
“闭嘴!”戴宗脸红了,“我是膝盖不好使,又不是腿不好使!”
又是一阵笑。
林冲又倒了碗酒,没喝,搁在桌上,看着那碗酒发了会儿愣。
我有时候想,林冲说,要是当年武二哥没站出来……我八成就跟着宋江招安了。回去做什么?做回八十万禁军教头?高俅还坐在太尉府里头,我见了他还得磕头。
他抓起碗,一口灌了。
操他娘的。想想都窝囊。
杨志接了一句:我也是。招了安回去,朝廷给个什么武功大夫的虚衔,我还得谢恩。杨家将的脸都给丢尽了。
你那脸本来就丢了,史进嘟嘟囔囔的,卖刀那回……
你闭嘴!杨志瞪眼。
史进嘿嘿笑了两声,又灌了口酒。
施恩给武松添了碗酒。武松没推,接过来喝了一口。施恩坐回去,搓了搓手,说了句:武二哥,我那时候在快活林,给蒋门神欺负得没脾气……是你替我出的头。后来跟你上了梁山,我才知道,这辈子跟对了人。
武松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张青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插了一句:“俺跟二娘那时候在十字坡开店,杀猪卖肉……武二哥从店门口过,差点让二娘给蒙了。”
“什么叫差点!”孙二娘拍了张青后脑勺一下,“武二哥那身本事,谁蒙得了他!”
武松笑着摇了摇头。
燕青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出声。他坐在角落里,碗里的酒几乎没动过。这时候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清了:“当年我跟着卢员外,后来卢员外没了,我一个人在外头晃……是哥哥收留了我。”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武松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史进又灌了一碗酒,灌完抹了把嘴,忽然说了句:“武二哥,你那时候怎么就敢站出来?满堂一百零八个好汉,就你一个人敢跟宋江叫板。你怕不怕?”
武松想了想。
“喝多了呗。”
“去你的!”史进嚷嚷起来,“你那天喝了才半碗!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就是没喝够,脑子不清醒。”武松还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林冲摇着头笑。他太了解武松了。这个人,从来不把自己做过的事当回事。打虎那么大的事,他说“碰上了”。分裂梁山那么大的事,他说“喝多了”。打下整个天下,他说“弟兄们拼命”。
“武二哥,”杨志忽然说,声音有点闷,“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跟你走了。”
“就是!”史进又拍胸脯,“我也是!我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就觉得跟着武二哥准没错……”
“你现在也不懂。”孙二娘怼了一句。
“你……”史进指着她,半天没想出词儿来,“嗯……对。”
笑声又起来了。但这回笑着笑着,有人不笑了。
杨志低下头,拿手背擦了一下脸。他那只手上全是老茧,粗得像树皮,可擦过脸的时候带了点湿。
施恩也不说话了。他端着碗,碗搁在嘴边,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眼眶红了一圈。
朱武捋胡子的手停了。他那满头白发在月光底下泛着银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戴宗低着头,拐杖在脚边磕着,一下一下的。
有人笑着笑着哭了。有人哭着哭着又笑了。
武松没哭。他看着这一桌子人,看了好一会儿。白头发也好,黑头发也好。胖的瘦的。拄拐的嗓门大的。一个个的,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端起酒碗,站起来了。
桌上的人都看着他。
“不管以后怎样,”武松说,“今夜我们只论兄弟,不论其他。”
他把碗举高了些。
“能走到今天的……都是真兄弟。”
林冲第一个站起来。杨志第二个。史进蹭地蹿起来差点撞翻了凳子。燕青站了起来。朱武站了起来。戴宗撑着拐杖站了起来。施恩站了起来。孙二娘拉着张青一块站了起来。
碗碰碗,叮叮当当一片响。
酒洒了一桌子。有人碗都碰裂了,酒顺着手指头往下淌,也不在乎。
“真兄弟!”史进扯着嗓子嚷。
“真兄弟。”林冲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
杨志没说话。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闷完把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掉了一块。
武松喝干了碗里的酒。
辣。
从嗓子一直辣到肚子里。
他往桌上看了一圈。这帮人,一个个脸上又是酒又是泪,糊成一片,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有人又开始嚷嚷当年的事了。有人抢着说话被另一个人打断。有人趴在桌子上半醉了还在嘟囔。酒坛子倒了一个,又开了一个。碗倒了也没人扶。
武松坐了下来。
他没再说话。
院子外头的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星星比刚才多了几颗,一颗一颗的,散散落落挂在天上。
酒坛子空了三个,第四个刚开了封。
史进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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