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或许我们认识

走廊很长，壁灯昏黄，两侧的油画在光影中沉默。江穆本该在宴会厅中央，接受那些源源不断的寒暄和祝福，和宋苓扮演一对即将订婚的璧人。

可他厌烦那种虚伪。不止对别人，也对自己。

直到他从那片充斥着虚假的浮光掠影中脱离，看见了靠在墙边的少女。

蔷薇色的，少女。

少女正低着头，垂着眼睫看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几缕碎发从她松散的发间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挺翘的鼻尖和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她整个人陷在光影的边缘，安静得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隔绝。

可就是这样一幅静止的画面，却让江穆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甚至没有看清她的样子。

却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咚。

咚。

咚。

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江穆下意识地按住胸口，这种感觉……

似乎用一个词来形容最贴切：失控。

大脑正在疯狂分泌多巴胺。

心跳的速度正在失控。

在所有能抓住的记忆里，江穆很少出现这样的感觉。

上一次好像还是发现自己原来是另一个人的克隆人的时候。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因为他无法确定，在那些丢失的记忆里，自己有没有失控过。

唯一能确定的是，自从在嘉越洲醒来到现在为止，他是第一次尝到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内心那片死寂的荒原里撒下的一把种子，终于迎来了堪称疯狂的野蛮生长。

像野火，像潮水，像挣脱囚笼的困兽。

他的心脏、他的身体、他的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同一件事——

靠近她。

得到她。

占有她。

江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地压制住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汹涌情绪，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这太奇怪了。

这样会不会太奇怪了？

明明他只是一个仿佛没有搭载情感模块的有缺陷的克隆人不是吗？

这种汹涌的情绪，太奇怪了。

只是看着她的侧影就会有一种会有一种想要将她紧紧抱住的渴望。

想要……她。

江穆闭了闭眼。

脑海里浮现无数次出现在记忆里的，咖啡馆和看不清脸的少女。

那个让他想起时就会心脏剧烈跳动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就让他莫名觉得愿意耗尽生命去追逐去抓住的少女。

不是宋苓。

却似乎，和不远处的少女重合了。

再睁开时，江穆迈开脚步，朝少女走去。

鞋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极其轻微的闷响。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直到来到少女身边。

离得近了，他闻到了少女身上的淡淡香气。

离得近了，他看见少女抬起头，眼眶微红，睫毛卷翘，像极了振翅的蝴蝶。那双眼睛微微一亮，眼眸里模糊倒映出他的身影。

然后，他听见她唤了一声——

“哥……”

然后他的身影在她微微睁圆的眼眸里变得清晰，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看见了自己意料之外的人时的自然反应。

他听见她叫他：

“……江……穆。”

她认出他了。

这个认知让江穆心底涌起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疯。

疯到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管不顾地将她掳走，藏到除了自己之外无人知晓的地方……

只是因为她叫了他的名字。

江穆。

那么轻，那么软，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像是她叫过无数次。

像是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她认识他。

他们是……认识的。

江穆看着她。

看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眸，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那抿紧的、有些苍白的唇。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猜想——

她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和他，曾经是什么关系？

她会是模糊记忆里那个看不清脸的少女吗？

——她一定是、她必须是。

这个疯狂的念头像一颗巨石投入死寂的心湖，激起浪花，一圈一圈地扩散，粗鲁地执着地想要砸开某个被刻意封闭的角落。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

可是，是什么？

江穆看着她。

而周南昭也看着他。

眼睛又开始酸涩。

指尖颤了颤，还是忍住了想要扑进他怀里的冲动。

周南昭，清醒一点吧！

这个人已经不是你的男朋友了！

你们分手了！

他是宋苓的未婚夫！

想到在卫生间遇到的宋苓，鼻尖仿佛还能闻到手帕上的中草药香，周南昭跳动的心脏慢慢沉静。

——哥哥怎么还不结束呢？

她试着这样转移情绪。

但用处不大。

她发现，江穆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刚才远远地看到他人群里的他时，并没有觉得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一样的挺拔，一样的清隽，一样的温和……

可现在，当他这么近地站在她面前，周南昭才发现，不一样。

……他没戴眼镜。

周南昭很少见江穆不戴眼镜的样子。

就连在床上的时候……也很少摘。

偶尔有几次因为她和别人走得近了而醋意大发的时候，他会摘掉眼镜。那双平时被镜片遮挡的眼眸会完全显露出来，幽深，炽热，带着让人心悸的占有欲和深情。

让人难以招架。

其他时候从来都是戴着眼镜的。

温和斯文俊美，但也有着高岭之花对外人应有的无法接触更多的疏离。

可现在，他没有戴眼镜的眼里，没有她熟悉的温柔、没有她熟悉的深情。

甚至没有他在人前惯常挂着的、温和疏离的笑意。

他就那么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那双眼睛深得像深渊，幽暗得看不见底。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她只是一个陌生的、需要审视的对象。

不，不对。

那不是平静。

周南昭在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捕捉到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压抑的情绪。

像是审视，像是探究，又像是某种更危险的、正在极力克制的……掠夺欲。

像是要把她拖进深渊里，一点一点绞杀、吞食。

这是江穆？！

周南昭被惊到，下意识后退。

再认真看去，江穆眼里的情绪已经消失，嘴角弯起温和的弧度。

“抱歉。”江穆温声说。

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吓到她了啊！

江穆有些懊恼。

在发现少女被自己吓到的瞬间，江穆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沸腾的、叫嚣的阴暗情绪，忽然之间，慢慢静了下来。

也不是消退。

而是被另一种情绪镇压了下去。

他不想她怕他。

他看着少女，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的笑容。

“你好。”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像是面对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请问，我们认识吗？”

他问得很自然。

就像是遇见一个有点熟悉的陌生人时最寻常的问候。

——如果我们认识的话，请告诉我。

“……什么？”

“请问，我们认识吗？”

周南昭是真愣住了。

她看着江穆脸上那陌生的、礼貌的笑容，听着他那句“我们认识吗”，整个人僵在原地，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说什么？

什么叫……“我们认识吗？”

不是没想过和江穆再次见面的可能。

可能会冷漠地看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可能会当作不认识她，冷淡地从她身边经过。

甚至可能会皱着眉问她为什么还来纠缠……

可她从没想过，他会站在她面前，问她——

“我们认识吗？”

像是面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没有任何刻意和假装，就是单纯的陌生。

好像他是真的不记得她。

好像他们之间那三年，那无数个朝夕相处的日夜，那无数个拥抱和亲吻……都从未存在过。

周南昭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她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他的眼神告诉她，他是真的不记得。

“你……”

“不好意思，我失忆了，忘记了很多事，尤其是最近三年的事。”江穆略显苦恼道：“刚刚看见你的时候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想着，或许我们认识。”

失忆？

江穆……失忆了？

“为什么会失忆？什么时候的事？”

影视剧里的失忆通常都是大脑受到了什么严重的创伤。

想到江穆可能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周南昭看着他，眼里不自觉盛满担忧。

“家里人说，是……”

“南南。”

“小穆。”

下一秒，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是温润中带着警告的，是江穆父亲，江豫。

一道是清冷的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敌意的，是周西辞。

男人高大的身影挡在江穆眼前，将那个纤细的少女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江穆抬眼，对上一双冰冷的、仿佛淬了寒冰的眼眸。

——周西辞。

江穆认得他。

因为嘉越洲州长要培养一个满意的接班人，这段时间给他和江又进行了严密的填鸭式输入。所以，对嘉越洲目前的各方势力，江穆当然是了解的。

港城周家的掌权人，周氏集团的总裁。

周西辞不是嘉越洲人，但他的势力却在近几年几乎渗透了嘉越洲。

表面上他在这边没什么实产，可实际上，大部分企业后面都有周西辞的影子。

父亲江豫说，周西辞这个人，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如果没把握拉拢，那就最好不要深交。

这个评价，给的是二十岁那年的周西辞。

连父亲都忌惮几分的人，江穆是有一点好奇的。

可此刻，江穆看着周西辞，心里涌起的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极其强烈、几乎无法压制的厌恶。

那种厌恶来得毫无缘由。

他明明从来没有见过周西辞，也从来没有和周西辞有过任何交集。

可就是厌恶。

想将这个人肢解了泡进福尔马林的那种厌恶。

尤其厌恶周西辞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挡在少女身前。

尤其厌恶周西辞叫她“南南”时那种亲昵自然的语气。

尤其厌恶周西辞看向他时那种冰冷的、充满了对身后之人的占有欲和警告意味的眼神。

那种眼神，江穆太熟悉了。

因为那正是他此刻心里翻涌的情绪。

是厌恶。

是敌意。

是想要将对方彻底驱逐出领地的、野兽般的占有欲。

两个男人对视。

目光交汇处，仿佛有火花四溅。

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好恶心！

……好想杀了他！

这是周西辞和江穆共同的想法。

“周小姐。”

最终还是江豫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豫看了江穆一眼，又看了看被周西辞护在身后的少女，眼底闪过不悦。

一种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的不悦。

但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依旧是那副作为长辈的慈爱姿态。

“好久不见。”他说：“没想到周小姐也来参加今天的拍卖会，如果有感兴趣的拍品，可以挂在江家名下，就当给江叔叔尽地主之谊的机会了。”

周南昭心里明白，和江穆的谈话大概率进行不下去了。

她无声地深呼吸了一下，从周西辞身后站到他身边，看向这个一把年纪心眼多多的虚伪中年政客，笑了下，“好啊。江叔叔不会舍不得就行。”

“周小姐尽兴就好。”

“南南……”

周西辞眸色微沉。

他们该走了。

“哥哥……来都来了，看看嘛。”周南昭摇了摇他的袖子，仰着脸，眨眨眼，让人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江豫都那么说了，不坑江豫一笔就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周西辞定定地看了看她，最终只是反手握住她，对江豫点了点头。

这是同意了的意思。

看着少女毫不抗拒且极其自然地任由周西辞握住她的手，江穆眼眸里闪过晦暗。

哥哥？

这是哥哥看妹妹该有的眼神吗？

这是哥哥对妹妹该有的占有欲吗？

关于周西辞的资料上显示，周西辞确实有个妹妹。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周西辞，喜欢自己的妹妹。

“南南，进去吧。”

周西辞没再和他们多待，牵起周南昭的手，转身就走。

江穆的目光追随着那抹蔷薇色，看着她被周西辞牵着，一步一步走远。

“父亲。”江穆的目光越过周西辞，掠过他身侧的少女，看向自己的父亲，“这两位是？”

“小穆不记得了？”

江穆一顿，“父亲觉得我该记得吗？”

江豫的目光在自己的儿子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片刻后，道：

“周西辞先生，周总，港城人。周南昭周小姐是周总的……妹妹。”

“小穆觉得周小姐熟悉吗？很正常，毕竟周小姐和你……”

江豫看着自己的儿子注视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嘴角勾了勾，清晰吐出几个字：“在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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