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高杨

时间刚刚进入十二月，北方很多地区便已经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青州城外，一队衣衫单薄的民夫背着沉重的麻袋，正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即使如此寒冷的天气，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已经挂满了汗珠，一名军官骑着马在一旁，手上的皮鞭照空一甩，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快点，都给劳资快一点，没吃饭吗？慢吞吞的，要是误了时辰全都得挨罚！”

正说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体力不支倒了下去，身上的麻袋也散落一旁。

军官牛眼一瞪，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鞭子上去，抽得地上的老者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

这军官就像没听见闷哼一样，跳下马来，狠狠地挥舞着鞭子，嘴里还在喝骂

“老家伙还装死，想偷懒，你给我起来，起来！”

其他民夫都只是稍稍扭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口鼻中喘着粗气继续缓慢前进着。

从莱州到青州这一路上，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活活累死，或者就像这老者一样活活被皮鞭抽打致死，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麻木了。

然而他们的目的地还远在魏州，真不知道他们能有多少人活着走到目的地。

可是人血总是热的，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丢下背上的麻袋，一个健步冲了上去用大手硬生生地抓住了即将落下的皮鞭。

“将军，这位老者他实在走不动了，请你手下留情。”

军官牛眼一瞪，在看清此人的脸之后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呵呵，又是你小子，好啊，你要是真好心就把他那份也背上，否则就别怪我手上的鞭子无情了。”

年轻人站在那里，咬了咬牙，没有动。

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已经扛着三人份的货物了，实在是没有余力了。

看他踌躇不前，军官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

“不愿意了吧，劳资最烦你们这些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就是伪君子。”

说着他又一鞭子抽在老者身上，恶狠狠道

“起来，老东西，再不起来打死你。”

年轻人咬了咬牙，最终下了决心

“好，我背。”

四个麻袋压在身上，年轻的背更弯了，每一步都越发艰难，渐渐地便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他也因此吃了几鞭子。

紧赶慢赶，他们终于在关门前赶到了青州治所临淄城下。

虽然如此劳累，可是他们的晚饭也仅仅只有每人一碗米粥，晚上睡觉更是连个帐篷都没有。

年轻人迅速吃完碗里的米粥，又反复舔舐了三遍，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抬头看向临淄城，心中无限怅然。

他可不是什么平头老百姓，自幼饱读诗书，弓马娴熟，他的父亲也是鼎鼎大名的高家军十二太保中排名第一的高甲。

只可惜北征一战，高家军几乎全军覆没，他家的境遇也随之急转直下。

高家倒了，父亲没了，家里那些原本毕恭毕敬的亲戚们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很快他和母亲便被赶出了家门。

不得已，母亲带他回到登州娘家，没想到却被舅舅一家出卖。

他在睡梦中被带上了脚镣发卖到了军营之中为奴。

纵使他身手不凡，可是被脚镣铐住，手中没有兵器甲胄，也只能被这些小喽啰每天吆来喝去。

“唉，也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

正在感伤，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高杨扭头一看，是这支民夫队伍的领头人

“亭长，有什么事吗？”

亭长从怀里掏出半个馍馍递给他

“吃吧，吃饱了早点睡，不然明天如何走得动？”

“亭长！”

高杨握着手里的馍馍，眼里泪水在打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好了好了，别哭了，要不是怕你累死在路上回去我家翠儿会闹腾，我才懒得管你”

亭长摆了摆手，调头离开了。

高杨即使落魄了，那曾经也是贵公子，长相气度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回到登州庄子上的第一天，亭长的女儿秦翠便看上了他。

只可惜这毕竟不是王子与灰姑娘的剧本，他是个落魄的贵公子，秦翠也只是个相貌平平的乡下姑娘。

骨子里的那股傲慢还是让他一次次地无情拒绝了秦翠。

然而那个姑娘异常的执拗，就是喜欢他，他从登州出发的时候，秦翠在路边哭得肝肠寸断。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能真的做到铁石心肠呢？

想想秦翠追随自己的一幕幕场景，再看看手里的这半个馍馍，他突然有了一种冲动，如果他能活着回去的话......

只是他想到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奴籍，这是一个如同万丈深渊一般的身份。

如果秦翠嫁给自己，按照大乾律，她也会被判为奴籍，他们的孩子也将生生世世是奴籍。

他要翻身，他必须要翻身，他不能带着身边人一起堕入深渊。

可是该如何翻身呢？

投军？他没有背景，没有钱财，投军也只能从底层做起，那到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

正在苦恼的时候，他听到身边人的议论

“真冷啊，这老天爷是想要我们的命啊。”

“唉，谁叫我们命苦呢，要是我们在南方就好了，我可是听说那边一年四季都很暖和，腊月天都只要穿单衣就行。”

“真的假的？”

“我还骗你不成，我可是听说了，南岳王手下不用服徭役，没有奴籍，可惜......唉......”

“要是南岳王打过来就好了，那样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切，这种鬼话你们也信，这些人都是一个样，打天下的时候可能还会给我们好脸色，一旦夺了天下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唉，也对。”

“早点睡吧，就算那南岳王真的爱民如此，我们也没门路去投奔他。”

旁边的高杨此刻却已经睁大了眼睛，别人没有门路，他有门路啊，南岳王赵曦瑶，谁不知道这位大乾第一美女嫁的是高家三子，西城郡公高远。

高甲是高家十二太保之首，和高武以兄弟相称，按道理来说，高杨要喊高武一声伯父，喊高远一声兄长。

这么算，赵曦瑶是高远的妻子，那就是他高杨的嫂夫人。

此刻，他在黑暗之中找到了一座灯塔，一条光明大道。

只是该如何去呢？

如果没有脚镣，没有牵挂，他可以直接逃跑，他相信以自己的能力一定可以逃到南方去的。

只是现在他还有很多牵挂，有母亲，有秦翠一家人，有被束缚住的双腿。

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在冷风中颤抖着，很快就再次熄灭了，他再次陷入了到了绝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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