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章 天下第七谋与天下第一毒士
苏清南看着城头上那个人。
城头上那面残旗在风里轻轻飘动,旗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只剩几缕残丝在暮色里摇晃。
那人站在旗下,却像是一棵生了百年根的老树,风不动,雨不动,天地倒转也不会动。
“濮阳无畏。”
苏清南开口。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疑惑,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对应的形象。
可惜一无所获。
只有嬴月惊呆了。
濮阳无畏……号称天下第七谋,也成天下第一毒士。
曾一计害三帝,也曾一计屠双城。
这时,城头上那人笑了。
“师侄好眼力。十年没见,还能一眼认出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叔。”
他把羽扇插进后领,双手撑着城垛,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南。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流转——
是打量,是审视,是一只老狐狸看见另一只老狐狸时才有的那种琢磨。
“十年前你才这么高,”他伸手比了个高度,那把插在后领的羽扇跟着晃了晃,“站在你师父身后,一句话不说,就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我当时就跟你师父说,这孩子长大了不得了。你师父骂我,说我看谁都不得了。我说不是,这孩子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南脸上。“你师父没信……可你看,我说对了。”
嬴月再度震惊。
濮阳无畏是王爷的师叔!
听说濮阳无畏出自神藏一脉,那么王爷……
“难怪……”
嬴月感觉自己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苏清南没有说话。
濮阳无畏也不在意。
他弯腰把琴抱起来,那张古琴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琴弦上还残留着方才那支曲子的余韵。
他低头看着那张琴,像看一个老朋友。
“知道我为甚么来吗?”
苏清南说:“为难我。”
濮阳无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可在空旷的城头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说得这么直白?好歹给师叔留点面子。”
他把琴横放在城垛上,十指搭上琴弦,没有弹,只是轻轻按着,感受那几根弦在指尖下的脉动。
“你师父临终前我去看过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无畏,清南那孩子,将来要是走正道,你帮帮他;要是走歪路,你拦拦他。”
苏清南笑道:“师叔又开始胡言乱语了,我师父可还没死呢!”
濮阳无畏闻言,眼神顿时变得犀利。
“你见过他?”
苏清南一本正经道:“见过!”
濮阳无畏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他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短促的颤鸣。
随机大笑道:“狡猾的小子!”
他忽然把琴抱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小子,师叔给你准备了一份礼!”
他的手按在城垛上,那只枯瘦的手掌贴上青砖的一瞬,整座禹州城忽然亮了。
不是火把的光,不是灯烛的光,是一种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灰蒙蒙的光。
那些光从城墙的每一道砖缝里渗出来,从地面的每一块石板下涌上来,从空气的每一粒尘埃中透出来,把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灰里。
苏清南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那些青石板在发光,每一块都在发光,光从石板的缝隙里漫上来,像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把整座城织成了一张网。
濮阳无畏站在城头,站在那张网的中央。
他把羽扇从后领抽出来,扇面上的羽毛在风里微微颤动。“阵道这东西我学了一辈子,练了一辈子,琢磨了一辈子。这辈子就只做成这一件事。听说师侄你破了陈玄的阵,再看看师叔这阵,如何!”
他把羽扇往空中一抛。
那柄旧扇子在空中翻了几个滚,忽然定住了。
悬在半空,扇面朝下,扇柄朝上,一动不动。
扇面上那几根残存的羽毛开始发光,一根,两根,三根,每一根都亮起来,亮得刺眼。
然后那柄扇子碎了。
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羽,那些光羽飘散开来,飘进那些灰蒙蒙的光里,飘进那张看不见的网里。
整座禹州城,活了。
那些光开始流动,沿着那些看不见的丝线,从城头流向城尾,从东墙流向西墙,从地面流向天空。
流动的光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正在慢慢展开的画卷。
苏清南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卷展开。
他看见山。
山不是山,是光凝成的山。
千仞绝壁,万仞高峰,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那些山峰从城头升起,从街道两旁长出来,从每一扇门每一扇窗里涌出来。
山势险峻,山道崎岖,山路尽头是更深的峡谷,峡谷尽头是更高的山峰。
他看见水。
水非水,是光凝成的水。
瀑布从那些山峰上倾泻而下,落入深潭,溅起的光点如碎玉,如飞珠,如漫天星辰落入凡间。
那些水流过山涧,流过石滩,流过一座又一座石桥,最后汇成一条大河。
河面宽阔,河水湍急,河上有雾,雾里有看不透的迷障。
他看见路。
山路水路,大道小道,岔路歧路,每一条都通向某个地方,每一条都看不到尽头。
路标立在路口,上面的字迹模糊,像是被人故意抹去的。
苏清南站在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路的中央。
他身后是来路,可他回头望去,来路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灰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濮阳无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阵名山河。我花了二十年,才把它画完。”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得意,是那种耗尽一生只做一件事、终于做成了的得意。
“山河阵里山河困。困得住人,困得住魂,困得住心。你要破阵,就得走完这些山,趟完这些水,把每一条路都走过一遍。走错了,从头再来。走对了——”他顿了顿,“也未必出得去。”
苏清南站在那座山脚下,看着那条通往山顶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石阶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石阶两旁长满了光凝成的青苔,滑腻腻的,像是随时会让人摔下去。
他抬起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脚落下去的那一刻,整座山都在颤动。
那些光凝成的岩石开始旋转,那些光凝成的树木开始移位,那条他刚踏上去的石阶,在身后消失了。
来路断了,只剩前路。
濮阳无畏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近了许多,像是在耳边说的。
“山河阵还有一个名字。叫问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在阵里走多远,就看你对自己的道有多信。信一分,走一步。信十分,走完这些山。信百分——”他笑了一声,“这阵困不住你。”
苏清南继续往上走。
石阶在脚下延伸,一级,两级,十级,百级。
山势越来越陡,石阶越来越窄,两旁的绝壁越来越近,近得像是两面墙,把他夹在中间。
光从头顶洒下来,可那光照不到他脚下,他的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淡,像是有另一个自己在跟着他走。
他走了一天一夜,走到山顶。山顶有一块巨石,石头上刻着几个字。
字迹模糊,看不太清,可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苏清南到此一游。”
他站在那块石头前,看着那几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可那笔意,他认得。
是他自己的。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山下那片茫茫的灰。
灰里有山,有水,有路。
那些山比他方才走过的更高,那些水比他方才趟过的更宽,那些路比他方才走过的更长。
一重接一重,一重叠一重,看不到尽头。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开口。
“师叔。”
风停了。
山不动了。
水不流了。
整座山河阵,忽然静了。
濮阳无畏的声音从灰里透出来,那声音里的笑意淡了几分。
“嗯?”
苏清南说:“你这阵,花了二十年?”
濮阳无畏沉默了一瞬,“二十年零三个月。”
“确实有点意思!”
声音不大,可落在这片寂静的阵里,清清楚楚地传出去,传过那些山,传过那些水,传过那些岔路歧路,传进濮阳无畏耳朵里。
阵外,城头上,濮阳无畏站在那里。
他手里那柄羽扇已经碎了,光羽还在阵里飘,他的双手空着,垂在身侧。
听见这句话,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有点意思?
苏清南抬起脚,往山崖边迈了一步。
这一步悬空,脚底下是万丈深渊,是那片翻涌的灰,是那些看不见底的山谷。
他的脚落下去,踩在虚空里,脚下那一片灰忽然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拂开,露出底下青石板的纹理。
那些青石板他认得,是禹州城的石板,每一块都刻着岁月,每一块都被人踩了无数遍。
他踩在上面,每走一步,脚下的灰就散开一片,露出石板,露出街道,露出这座城本来的样子。
濮阳无畏的眼睛眯起来了。
他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敲着,那节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苏清南停在原地。
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拖在身后的石板上,一动不动。
他站在城中央,站在那些光点的中央,抬起头,看着城头上那个布衣身影。
“师叔。”他说。
濮阳无畏没有应声,只是看着苏清南。
苏清南继续说:
“师叔,你这阵法,不够完整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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