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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2章 攻心?公心


路北方决意力挺驿丹云,也并非完全念及私交感情。

与路北方有过交集,感情深厚的官员那么多,并不是只有驿丹云一人能赢得他这般垂青。

当然,路北方挺她,也并非单纯为她的职务前途考虑。

事实上,以驿丹云的资历与能力,想要迈上省级职级,路子不止一条。

譬如:将她调任西子湖湿地管委会任主任,能顺理成章便能稳稳拿到对应级别,而且安稳又妥帖,根本不必卷入眼下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再譬如:进入协商会当副会长、代表会当副主任,也是能拿到这职级的。

只是,作为身为一省之长,路北方比谁都明白权力场上的规则。

倘若手中没有实打实的话语权,没有一批真心愿意追随、做事同心同德的人手,那头顶再光鲜的头衔,哪怕是名正言顺的大省长,也终究只是个空有名声的摆设,必将处处受制、寸步难行。

自己的前任张志鹏,就是典型的例子!

他想搞点事儿,想在省里搞点动作,无奈没有人听他的,也没有人遵照他的想法,去落实这工作。

所以张志鹏这省长当来当去,就成了空中阁楼,孤家寡人。

最后只得求助上面,以调离走人,来结束自己执政一方的遗憾。

而且,从权衡利弊中分析,路北方觉得,若是驿丹云失势,秦永郎或是郑玉灵上位,到头来,不过是变相壮大了阮永军与季丰年两大派系的势力。

这两人根基深厚,向来有自己的立场与盘算,即便身居高位,也绝不会真正站在自己这边,往后省内各项施政,只会愈发举步维艰。

思绪在脑海中几番流转、层层推演……

种种利害关系,便如剥棕子一般,被路北方剥得明明白白。

良久,路北方眸光一沉,心中已然拿定了主意。

他抬手,重重拍在办公桌的桌面上,神色果决道:

“看来这事儿,我还得跟老季谈谈!”

明玉辉瞪大眼望着他:“找他?”

“不找他找谁?解铃还须系铃人,郑玉灵本就是老季亲自考察、一手举荐上来的,这件事,绕不开他。”

接着,路北方再哼一声道:“再说,这事儿,我总不可能找郑玉灵谈吧!人家往心里想,还会觉得我这领导,在给她穿小鞋,仗势欺负她呢。”

明玉辉眼见路北方举起了电话,便识趣地点点头,退出路北方办公室。

路北方通过内线,在办公室通知了季丰年之后,便忙起了别的工作。

这省里的大事小事,堆积如山,问题是处理一个,又冒出来另一个。

大约过了半小时,季丰年走进路北方办公室。

“北方,你找我?”

“坐。”

“好。”

“你知道我找你,是什么事不?”

“我哪知道?”

路北方啪地一声,将桌子角一拍,却不是很重。

但是,伴着这声音,路北方瞪着季丰年:“我听说在省项目会上,这省地铁项目组的贺君骁,竟将驿丹云前夫之事,放在会上讨论!你给我说说,这事儿,是不是你指使的?”

季丰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发作惊得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都带了几分干涩:“我,我不知这回事!”

“那就是郑玉灵让贺君骁说的?”

季丰年更慌了,连连摆手:“我想,她也不会吩咐吧?”

“没有?”路北方嘴里冷哼一声,当即便一盆冷水泼了下来,字字如冰雹般砸向季丰年:“老季,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哄?贺君骁是什么人?那是郑玉灵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没有她点头,贺君骁敢在全省重大项目会上当众发难?没有你季丰年默许,郑玉灵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拿驿丹云的家事开刀?我就说你们这些人,真当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是傻逼了?若是我连这点技俩还看不透,我能混到这位置上?”

季丰年被逼得连连后退,脸上的从容彻底崩裂。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解。

路北方句句诛心,偏偏又句句属实,让他这个在官场上浸淫多年的老狐狸,竟一时语塞,只能干巴巴地重复着:“路省长,我……这事儿,确实我……我真不知道!”

“得了吧,还不知道?”路北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里满是讥诮,“我看你是早就知道了吧!……驿丹云什么性子,你我都清楚,她宁折不弯,绝不可能向唐茂山低头。你们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故意逼宫,让她在仕途和尊严之间选。选仕途,她咽不下这口气;选尊严,她就得退出班子竞争。你们好一招进退皆杀,我路北方佩服!”

季丰年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没想到路北方会如此直白地撕破脸,更没想到对方竟将他的心思,摸得这般透彻。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路北方盯着季丰年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直到对方的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过,这下路北方也不再因这事纠缠。

而是,抬起手,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个内线,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吩咐道:“周姣,季部长都进来坐半天了,你们怎么搞服务的?快进来泡两杯茶。”

片刻,正在值班的周姣忙着进来。

她推开门后,路北方再吩咐:“你将林主任前阵子出差从湖北带来的早春高香茶,给泡两杯,让季部长尝尝鲜。”

“好嘞。”

不一会,周姣将两杯热气腾腾高香绿茶,轻手轻脚地放在茶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路北方端起其中一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然后起身走到季丰年面前,将那杯茶推到季丰年面前的茶几上,语气也缓和了几分:“老季,你尝尝。”

季丰年如蒙大赦,却不敢真的放松,小心翼翼地欠了欠屁股,双手捧起茶杯,轻啜一口,连声道:“不错!香、香!肯定是今年的新茶!”

“也不知是不是所谓的明前茶?听说湖北襄阳、英山那一带,产的明前茶,口感好,味道醇。就是不知这是不是?”

季丰年嘴角勾了勾:“我也品不出来!”

“我一样!”路北方翘起二郎腿,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末,也轻啜一口,放下杯子,这才抬眼看他,语气忽然变得推心置腹起来:“老季啊,咱们共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算下来,也有四五年了。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着兴师问罪,是想跟你掏心窝子说几句实话。”

说罢,路北方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季丰年,万分诚恳道:“老季,你说秦永郎、驿丹云、郑玉灵这三个人,摆在台面上,你站在我这位置上……”路北方顿了顿,伸手指了指自己那把宽大的办公椅,然后道:“你说,我该用谁?”

季丰年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道送命题。

说秦永郎,那是阮永军的人,他季丰年拉不下脸捧这个场;说郑玉灵,路北方方才那通发作,摆明了是要护着驿丹云,他若再提郑玉灵,无异于火上浇油;可若说驿丹云……他方才才设局坑了人家,此刻改口,岂不是自打耳光?

“这?……”季丰年苦着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茶水在杯中荡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其实,这三个都优秀,我推荐郑玉灵,主要还是——”

“主要还是因为她是你的心腹,平素关系好!用她比用旁人顺手,对吧?”

路北方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却让季丰年臊得老脸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路北方也不逼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和却不容闪躲。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墙上挂钟不紧不慢的走动声。

良久,路北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老季啊老季,你只看得见眼巴前这一亩三分地,只算得清自己手头那点人马得失。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班子名额,不是给你我争的,是给全省干部群众争的!”

他站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季丰年,声音沉沉传来,带着几分压抑着的情绪:“老阮什么性子,你我心里都有数。他守城尚可,开拓不足!前几年,他和志鹏同志对着来,搞得全省上下,背道离心,好多地方,书记是一派,市长是一另派,这不仅对全省发展无益,而且白白错过了很多发展机遇。究竟原因,也因为老阮培植的人太多,志鹏的根基弱!相信这点,你们组织部门,也心里清楚。现在我可不想再走志鹏的老路。”

接着,路北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锋:“这次老阮提到的永郎同志,干工作确实是一把好手。但是,也因为与老阮走得近,心思活络,钻营有道,我担心他上来,又和老阮一唱一和,将班子里边的干事创业的氛围搞坏,时间一长,又陷入你争我夺的恶性循环。”

季丰年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路北方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季丰年,一字一顿道:“郑玉灵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她工作能力确实不差,做事利落,也有几分冲劲,但短板同样十分明显。她常年身处机关上层,基层历练不足,应对复杂人事斗争、把控局面的火候还差得远。”

“就拿这次地铁项目会上揪着驿丹云前夫旧事发难一事来说,其中的门道和风险,旁人一眼便能看透,她却偏偏贸然行事。朝堂之上,当众揭人私短,本就是官场大忌,更何况是在全省重要项目会议这种公开场合。只图一时意气、想借着舆论打压对手,全然不计后果,把内部人事纠葛摆到台面上,闹得满城风雨。”

“这般行事,足以见得她大局观欠缺,处事不够沉稳老练。真要是把她推上更高位置,身居省级班子核心,面对全省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纷繁复杂的各类矛盾,以她这份不够周全的行事风格,不仅镇不住场面,反倒容易激化矛盾,把简单的事情越办越乱。”

说到这里,路北方稍作停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也随之放缓:“反观驿丹云,就不一样了。她扎根基层多年,摸爬滚打一路走来,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既能扛得住一线重担,也懂得分寸与隐忍。虽说婚姻这事,她性子刚直,不愿让步,但由此看得出来,她是有原则、有底线的女人,她做事一心扑在工作上,从不搞拉帮结派那一套。这是经过时间来考验的。”

“如今,全省正处在抢抓发展机遇、攻坚克难的关键阶段,我们需要的是能沉下心干实事、守得住大局、扛得起压力的干部,而不是只会盯着派系输赢、玩弄手段的人。”  路北方直视着季丰年,目光坦诚:“老季,你说说,我们能走到如今的位置,手握一方权责,是不是绝非个人运气使然?而是承载着组织的信任、百姓的期盼?我们身居其位,是不是应当常怀公心、恪尽职守,一心为国履职,倾力为民办事。仕途之上,难免有派系纠葛、人事纷争,但我们是不是该时常提醒自己,切莫被私利裹挟、被杂念蒙蔽?而且,我们的初心,从来不是争权夺势,而是守护一方安稳、推动地方发展。所以,我们选人用人,终究要以公心为先,以大局为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路北方说到这,没有说下去。

但眼中灼烈的温暖,已让季丰年脊背发烫,汗水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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