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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落寞的青崖关


青崖关,关城的城墙还是冬天被撞车撞塌的模样。

缺口用碎石和沙袋草草填了,填得敷衍,沙袋之间还漏着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缝里哭。

北凉人的狼头旗插在城楼上,旗面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原来的青色褪成了灰白,狼头嘴咧着,像是在对着城里城外无声地嘲笑。

城里的大半铺子都关了门。

门板上结了蛛网,台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布庄的招牌歪了半边,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晃,也没人去扶正。

铁匠铺的炉子冷了一整个冬天,炉膛里的炭灰被雨水浸成了黑泥,结成了硬块。

药铺门口的幌子被风吹断了一根绳子,在半空中晃悠。

街上偶尔有北凉巡逻的兵队经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空荡荡地在巷子里回荡。

城门口,又有几户人家在往外搬东西。

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棉被、铁锅、一把豁了口的锄头。

棉被上打了七八个补丁,铁锅底有一道裂纹,锄头的木柄被手掌磨得发亮。

车后跟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只老母鸡。

老母鸡倒很安静,偶尔咕咕叫两声,用喙啄一啄老妇人的袖口。

再后面是个年轻汉子,背着一口袋粮食,腰间别着一把柴刀。

粮食不多,口袋瘪瘪的,也就三四十斤的样子。

他身后跟着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约莫三四岁,趴在母亲肩头,吮着手指,眼睛望着身后的城门。

他不明白自己要去哪里,也不明白为什么娘的眼眶是红的。

守城的北凉兵拦住他们,用生硬的炎语盘问了几句。

老汉低着头,一句一句地答。

北凉兵把独轮车上的棉被翻了一遍,又掂了掂那口袋粮食的分量,然后挥了挥手。

老汉推着车从城门洞里穿过,车轱辘碾过碎石,咯噔咯噔响。

城门洞里的石壁上还嵌着去年冬天攻城时留下的箭镞,箭头锈了,箭杆断了,没人去拔。

走出城门洞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城墙上那道被撞车撞开的豁口还在,豁口边缘的城砖断口还是新的,像是昨天才裂开的。

他在这座城里住了大半辈子,如今走了,不知还回不回来。

他转过身,推着车继续往南走。

老妇人在身后跟着,老母鸡在她怀里又咕咕叫了两声。

城外官道上,往南走的人络绎不绝。

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赶着驴车,有人什么都没带,只背了个包袱,包袱皮破了,露出一角棉袄。

队伍稀稀拉拉的,拉得很长,扬起的尘土被春风吹散了,飘在刚返青的麦田上。

麦苗长得矮,稀稀疏疏的,地垄上的杂草没人拔,长得比麦苗还高。

留下的人,日子不好过。

顺川府的北凉驻军贴出了告示,贴在西城门内侧的告示栏上。

告示栏上原来贴着大炎的保甲规约,被北凉人撕了大半,残纸还粘在木板上,被雨淋得发黄起皱。

新告示就贴在旧告示上面,用的是北凉文和炎文两种字。

告示上写得很明白——汉民按户征税,每户每年纳粮三成。

商税加两成。

丁税按人头算,不论男女老少,每人每年纳银二钱。

告示末尾还加了一行字,用的是朱砂笔,颜色红得像血:抗税者,断指;逃税者,断手;聚众闹事者,斩。

北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城楼上那面褪了色的狼头旗猎猎作响。

旗帜在风中翻卷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去,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野兽,趴在旗杆上苟延残喘。

城里的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来,比战前少了不止一半。

景承二十二年,三月初四,额木莫关。

草原上的春天来得比关内晚,呼啸的风从北边吹过来,还带着冬天没散尽的寒气。

额木莫关的废墟还躺在那道山脊上,和数月前凌风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新添了一些帐篷。

关城里的屋舍烧的烧、塌的塌,只剩下几堵熏得乌黑的土墙还立着。

叱罗伏鹰站在关城最高处,望着南边那道灰蒙蒙的地平线。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伸手去拢,只是眯着眼,看着那个方向。

南边是威北关,威北关上有个人叫凌风。

他这辈子打了几十年的仗,赢过无数次,也输过几次,但从来没有像那样输得那么彻底——王储被阵斩,王妃被俘虏,老窝被掏了个底朝天。

那些事到现在想起来,还像一把刀插在心口上,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他原打算积蓄力量,等手上的骑兵恢复元气,再南下报仇。

现在他剩余的骑兵,在北凉草原上仍然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但可汗不再让他独立领军了。

他的骑兵被安排在草原上待命,待命——这两个字比打一场败仗还让人憋屈。

这些他都能忍。

他这辈子不是没忍过,年轻时从一个百夫长爬到南院王,忍了多少气、挨了多少刀,他比谁都清楚。

他以为只要忍下去,总有翻身的一天。

可呼延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二月末的王庭大会上,拓跋渊被封为镇南王,食邑五千户,节制南线诸军。

镇南王——这个封号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越想越觉得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是南院王,根基在北凉南院王庭,手下的骑兵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部众,这片草原上每一处水源、每一条通道、每一个部落的脾气秉性,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拓跋渊算什么?比他年轻十几岁,根基浅得多,手下的兵虽然能打,但多是近年来收编的各部散骑,论底蕴远不及他的南院骑兵。

两个王号,一个南院,一个镇南,职权重叠,边界模糊,谁大谁小?谁的兵权更重?谁说了算?

呼延烈没有明说。

但呼延烈不需要明说。

只要把两个王摆在一起,下面的部落首领们自己就会开始掂量,开始比较,开始选边站。

这对他叱罗伏鹰来说有弊无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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