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朝野相望
第339章 朝野相望
」成功,不必安慰我。」
朱慈烺坐在稻田边,望著低垂的稻穗,说起深藏多年的秘密:「当初,我欲在酆都深洞自刎。」
「枪尖即将刺穿喉咙的那一刻,我见到了父皇。」
「我说我不信,修仙必得抛却人性;不信修士必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为————」
「父皇便问我——朱慈烺,你为何不证道?」
郑成功听愣了,朱慈烺继续道:「父皇的意思,是让我像阿恒证【魔】,侯方域证【释】,韩广证【智】,卢师父证【体】道,温体仁证【劫】那样,也成道祖。」
郑成功终于明白,朱慈烺执著于仙凡隔离的修真原因。
「可我失败了。」
朱慈烺摊开双手,把头埋进去:「闭关半月,瓶颈纹丝不动————」
「若无法突破胎息九层,我如何在储争落幕之时,向国运与香火之气证明一我朱慈烺,是能够承接仙朝重担的太子人选?」
郑成功斟酌措辞道:「殿下,我并非在安慰你。那句话怎么说来著————法术承载道统,修士奔赴道途?」
郑成功摆摆手:「总之,修士是否能够突破练气,关键不在境界。」
朱慈烺低声喃喃:「突破练气,理应先将修为精进至胎息九层————」
郑成功反问:「当真?」
朱慈烺微微一怔,旋即轻声应道:「————需将一门小术修至圆满,才可踏上该术道统对应的道途。」
「这回对了。」
郑成功在朱慈烺身侧半蹲下来,与他平视:「即便修为来不及精进提升,殿下有没有想过,最后这三个月一你可以自创一门归属【仁】道的法术?」
朱慈烺骤然睁大双眼:「我————自创————法术?」
念头太过大胆,以至于他在最初的反应过后,立刻陷入犹豫。
「嗨,咱大明又不是没有先例。」
郑成功举例说:「我那挚友境界提升不快,术法天赋却极为出众,【看取眉头鬓上】【后土承天劲】
【万劫不灭体】【千山雪寂】————他都修成了。」
「再说我方神尼,论境界,潼川无几人能出其右。实战斗法嘛————也许有待加强,也许是运气不好————反正各有各的天资。」
朱慈烺依旧心存疑虑:「从未听闻有人修成【仁】道的法术。也许,这条道途根本不存在。」
「那就空证啊!
「」
郑成功信誓旦旦道:「陛下本意,绝非让殿下白费力气。他一定满心期许,殿下能够开辟全道途,让仙朝未来蒸蒸日上。」
郑成功又想到了新的例子,激动地拍手道:「啊,差点忘了温体仁!」
「昔日不过胎息巅峰,就能参考《正源练气法》,改编出合欢功法。」
「殿下浸淫仁政十余年,心怀苍生,身行正道,难道还不及大奸臣?」
郑成功好说歹说,朱慈烺的眼睛总算亮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郑成功的话中存在不少漏洞:
尤其改良功法与自创法术,难度天差地别。
朱慈烺却要从无到有,开辟新的道途。
真正让朱慈烺振作起来的,是他在郑成功的提醒下,想起金陵之劫时,侯方域是以胎息七层直接晋升释尊。
所以」晋升练气,未必需要抵达胎息九层。」
朱慈烺动作端方,声若磬石,朝郑成功郑重拱手:「成功一言如拨云见日,使迷途者复睹北辰。慈烺受教,铭感五内。」
郑成功手忙脚乱地起身扶住朱慈烺的手臂:「殿下言重了!殿下品性至善,若得继位,乃大明仙朝之幸,我多说几句好话而朱慈烺闻言失笑:「成功这番话若是传回潼川,三弟怕是要给你好一顿揍。」
郑成功的脸色瞬间涨红:「啊,臣一时忘情————这事闹得————」
为让朱慈烺情绪放松,他故意朝著潼川的方向虚虚行礼,念念有词:「骏王殿下恕罪,末将绝无不臣之心,末将是真心辅佐殿下你的,对大殿下不过实话实说,对骏王殿下也是实话实说————」
两人笑过之后,重新振作的朱慈烺道:「成功今日来嘉定,所为何事?」
郑成功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方才鼓励大殿下许久,彼此气氛正是最融洽的时候。
也许此刻开口,朱慈烺能通融?
于是郑成功开门见山道:「殿下,我想借五殿下往潼川一行,参与对京斗法。」
」
」
郑成功硬著头皮说:「潼川与京师决战在即,对面却有娘娘坐镇————殿下应当明白,潼川上下,无人敢对娘娘全力出手————更有可能全力出手也打不过————唯五殿下上场,方能令娘娘投鼠忌器————」
朱慈烺不笑了,语气斩钉截铁:「不。
「殿下一」
「郑将军。」
朱慈烺转过身去,袍袖一拂:「请回吧。」
郑成功暗暗叫苦。
方才还亲昵地喊自己「成功」,一提起五殿下的事,立刻改口喊将军。
「潼川此战局势危急!」
郑成功快步跟上朱慈烺,嘴里不停劝道:「哪怕娘娘不上场,孙首辅、曹化淳、王夫之、毕自严、李若琏、我爹,全都不是省油的灯!三殿下没办法,只能病急乱投医,兴许有用呢————」
朱慈烺脚步不停,声音愈冷:「告诉我那痴心妄想的弟弟,将五弟的安危当作博弈筹码,绝无可能!」
郑成功哑口无言,一路苦劝。
从战局分析讲到储位利害,从朝廷大局讲到兄弟情分————
能搬出来的理由全都搬了出来。
朱慈烺若听都不愿听就罢了,偏偏认认真真有理有据地反驳。
终于,郑成功不说话了。
朱慈烺反倒诧异问道:「为何忽然沉默?」
郑成功叹了口气:「我不过是奉命跑腿。等接了黄帽,回潼川如实回禀,说大殿下不肯应允,绑架计划已然败露——三殿下又能怪罪我什么呢?」
说到这里,郑成功忽然灵光一闪,眼神灼灼地看著朱慈烺:「殿下,你也是娘娘亲子。不如你去代表潼川上阵?」
朱慈烺险些被空气呛到。
在意识到郑成功没开玩笑后,他认真思索了片刻,还是摇头:「我帮不上忙。」
「五弟出战,母后的确会存有不忍。可若是我去一」
他苦笑道:「母后只会严加惩戒,绝不手软。」
郑成功不解:「为何?」
朱慈烺低声道:「此前回京,母后与师父特意叮嘱,命我务必突破胎息九层,我却晋升失败————若母后在演武台见了我,指不定如何发怒。」
郑成功彻底束手无策了。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清脆,响亮,毫无阴霾。
「是我五弟,还好没被你们绑走。」
郑成功不好意思地挠头,跟在朱慈烺后边。
踏入日常居住的后殿,眼前景象让两人同时一怔。
朱慈炯坐在窗边,两只脚悬在半空,晃悠悠地晃荡。
手里举著个换了新衣裳的黄帽,左看右看,满脸得意。
衣裳做工谈不上精细,却是按大明亲王样式裁剪的。
朱慈烺走上前:「五弟何事如此开心?」
朱慈炯眼睛亮晶晶地转过头,献宝一般将小纸人捧到朱慈烺面前:「大哥看,这是我新做的—六弟!」
「?」
朱慈烺还没反应过来,黄帽已在朱慈炯掌心端端正正地站好,理了理这身衣袍,朝朱慈烺郑重行礼:「呐呐,呐呐呐呐呐。」
郑成功的脸已经黑了一半。
见朱慈烺望来,只得硬著头皮翻译:「它说——仙帝的好儿纸,六皇子朱慈帽,拜见大哥大人。」
朱慈烺一时失语,仔仔细细打量著纸人身上衣袍。
发现这面料,这纹样,怎么看怎么眼熟。
「五弟,衣袍的料子,你从何得来?」
朱慈炯拿起旁边的剪刀,理所当然地答道:「找不到合适材料嘛,就拿了大哥的常服。大哥你看」
朱慈炯从桌子下抽出件衣衫,抖开。
靛蓝云锦,织金暗纹。
正是朱慈烺平日最爱穿的常服。
只是衣摆下方,赫然少了一大块布料,像被耗子精啃过。
「我给黄帽做了好几套呢!」
朱慈炯丝毫没有察觉大哥的表情变化,得意洋洋地炫耀:「有戏服、有官袍、有女装。喔,女装它不肯穿,我就给它套了麻袋————」
朱慈烺望著五弟天真烂漫的笑脸,忽然间有些迟疑:
五弟生来困于痴傻,十年光阴如白纸,如今虽醒,心智却仍是几岁孩童————将他护在嘉定,自己的羽翼之下,何时才能真正长大?
不若真将他送往潼川,历经一次斗法?
「殿下。」
朱慈烺回神,转身望去。
文震孟与拄著木拐的秦良玉并肩出现,显然是听闻朱慈烺出关的消息,第一时间赶来相见。
二人目光落于朱慈烺,感知到他周身气息并未发生变化,心底无声叹息,面上的关切同样货真价实:「殿下不必低落。」
文震孟温声道:「储争结束尚有三月光景,胜负未有定论。只是,殿下此番未能突破的缘由,需酌情解释。尤其给嘉定修士一个说法,以稳军心。
朱慈烺正要答话,却发现秦良玉的状态似乎有些变化,讶然道:「将军,莫非你————」
秦良玉叹道:「嘉定大爆炸,老身劫后余生,停滞十几年的瓶颈,略有松动。」
朱慈烺与郑成功几乎同时出声:「此乃嘉定之幸事!」
「恭喜老将军!」
台南之战,秦良玉为催动【宙】道灵符,不惜耗费自身修为。
战后,她从胎息七层跌落至胎息三层,整整十二年。
如今哪怕只精进一层,也足以证明这位老将军的修炼天赋。
朱慈烺百感交集,既有钦佩,也有惭愧:「将军老当益壮,反观我————」
话未说完,秦良玉的拐杖已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肩头。
「昔汉高屡败于项羽,垓下一战,遂有天下。」
秦良玉看似语气严厉,实则满满慈和:「殿下但存仁心,不失其志,何忧大事不成?」
朱慈烺端正身形,朝秦良玉郑重拱手:「慈烺受教。」
「成功也受教。」
「郑将军怎的也在?」
「我————来找五殿下玩,哈哈。」
文震孟见气氛稍缓,这才道:「殿下,徐大人送来两只灵禽,已妥善看管在西苑。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安置?」
朱慈烺微微一怔。
他与徐光启时常互通书信,探讨科学义理。
从天文历法到机械制造,从农田水利到火药配方,往来何止百封,却从未有过礼物馈赠。
「为何忽然送礼?」
文震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呈上:「这是徐大人的书信,请殿下过目。」
朱慈烺接信展开。
「光启闻嘉定罹难,心甚忧之。」
「殿下以仁厚待民,以精诚格物,十余年如一日,此心可昭日月。」
「老朽与北海孙巡抚联手培育灵禽,历时三十年,始得雏禽二十只。」
「————今遣弟子护送两只至嘉定,聊表寸心,惟愿殿下勿以一时挫折为念,勉力前行」」
。
朱慈烺沉默良久,才道:「二十只雏禽,却送了两只来嘉定。」
秦良玉补充道:「六只送往北海,六只送入京师————这是重礼,也是表态。」
朱慈烺轻轻叹了口气。
他岂会不知,随著储争进入倒计时,各方修士官员皆在他、三弟与四妹之间权衡利弊,明暗押注。
徐光启素来不涉党争,此番出手,已是罕见至极的表态。
朱慈烺把信笺收入袖中,对文震孟道:「灵禽收下,好生照料。」
朱慈烺不愿欠徐光启人情,但灵禽重大,有利嘉定民生。
打算待此间事了,将此前甄士隐点拨的科学理论逐一誊抄整理,寄予徐光启,以报此番厚恩。
应天府。
新开辟的灵田一望无际。
然田中灵苗疏疏落落,每亩只栽数株,间隔宽阔得近乎奢侈。
凡人农夫小心翼翼地在田间穿行,浇水、松土、除虫,比饲养婴儿还要轻柔。
灵田最西侧,新垦的地块尚未播种。
一身著官服的老者挽起袍角,双手握锄,翻起的泥土深浅一致,如用尺子量过。
「师父。」
一名门徒沿田埂来,身后跟著个披深灰斗篷的外人。
徐光启将锄头靠在肩上,朝来人点了点头:「史尚书回来了。」
史可法摘下斗篷兜帽,眼窝深陷,但精神尚好。
「我已辞官,徐大人不必再以官职称呼。」
徐光启将锄头递给门徒,朝史可法招手:「陪老夫走走。」
两人沿附近溪流缓步而行。
起先只是闲谈。
徐光启问了史可法辞官之后的打算,史可法一一作答。
待溪流渐宽,水流骤然变急。
白浪翻涌,轰鸣如雷,足以掩盖地面的细微震动,杜绝第三者以地听之术窃听谈话。
徐光启停下脚步,神色从闲适随和,变得郑重审慎。
「韩公可有话,托你转达?」
史可法垂下眼帘:「韩公说:吴三桂观察九年,已确认,灵器不在潼川,不在郑森。」
「果然如此。」
徐光启缓缓点头,对著这名昔日的南京兵部尚书,陈述了一个早有预感的假设:「倘若老夫没有猜错————」
「侯方域应将【纳苦帧】,藏在了大皇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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