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何秀莲的纸条(第612天)
五月18日,下午3点。
难得的晴天。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射下来,在放风场灰白色的水泥地上画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斑。
但这阳光没有温度,照在身上只是薄薄的一层,风一吹就散了。
老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可那绿也是蔫蔫的,像被抽干了水分
放风场,女囚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的蹲在墙角晒太阳,有的来回踱步,有的聚在一起小声说话。阳光照在她们脸上,那些脸显得格外苍白,像一群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活死人。
远处的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上面挂着几片破布,风一吹就飘,像投降的白旗
何秀莲站在放风场边缘,背对着人群。
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脸。
这几天她睡不好,吃不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干裂着,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尤其是芳姐的人,那些人就等着看她笑话。
她盯着远处的铁丝网发呆。
铁丝网那边是废弃区,再那边是后山,后山那边是……是哪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儿子在外面,不知道在哪里。
她想起那天探视时的场景——丈夫那张冷漠的脸,那个陌生女人尖利的声音。
她儿子八岁了,瘦瘦的,笑起来缺一颗门牙。
那女人答应帮她找儿子。
可现在呢?儿子在哪儿?谁在照顾他?他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人欺负他?
这些问题每天都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欲裂。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眼皮发红。那光是暖的,可她感觉不到。
突然,她感觉到身边有人经过。
很轻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但何秀莲的耳朵很灵——在监狱里待久了,她学会了用耳朵代替眼睛。
她没有回头。
那人从她身边走过时,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何秀莲低头一看,手心多了个纸团。
她猛地抬头,只看见一个背影——一个女狱警,穿着笔挺的制服,正快步往前走。那背影很瘦,很直,头发挽在帽子里,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何秀莲想叫住她,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在公众场合,她习惯了做一个哑巴。
那女狱警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何秀莲攥紧那个纸团,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她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才慢慢走到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展开那个纸团。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儿子被他们带走了。有人在查你的案子。别信任何人。”
没有落款。
没有署名。
没有任何能说明身份的信息。
何秀莲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这短短三行字看了又看,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里,扎进脑子里,扎进心里。
“儿子被他们带走了。”
谁?谁带走了?带到哪儿去了?
“有人在查你的案子。”
谁在查?查什么?查她顶罪的案子?还是查别的?
“别信任何人。”
任何人?包括谁?包括孩子爸?包括那些帮她的人?包括苏凌云?
何秀莲浑身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靠在树干上,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拼命眨眼,把那几行字再看一遍。
还是那三行。
还是那几句话。
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在放风场里四处搜寻那个女狱警的背影。
人群里有很多穿制服的人,有老的,有年轻的,有胖的,有瘦的。可那个背影,那个瘦瘦的、直直的、露出一截白皙后颈的背影,不见了。
何秀莲攥紧纸条,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苏凌云,可苏凌云在放风场的另一边,离她很远。而且她们被盯得很紧,贸然靠近只会让两个人都危险。
她想把纸条藏起来,可藏哪儿?搜身随时可能发生,任何东西都可能被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塞进嘴里。
纸是苦的,涩的,像吞下一把土。
她用力嚼,用力咽,那团纸划过喉咙,留下一道粗糙的痕迹。
眼泪又涌上来。
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可她浑身都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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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苏凌云站在老槐树另一边。
她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那个女狱警从何秀莲身边经过时,她正好抬头看向那边。距离很远,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何秀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那个女狱警快步离开,何秀莲靠在树上,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苏凌云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慢慢往何秀莲那边走,走得很慢,像是随意散步。
经过何秀莲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何秀莲感觉到了,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恐惧,不安,还有一丝……希望?
苏凌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那一眼,苏凌云明白了——出事了。
她继续往前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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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风结束时,苏凌云故意走得很慢。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果然,老许从她身边经过,弯腰系鞋带。
“秀莲那边,有情况。”老许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落叶,“一个女狱警给她塞了纸条。”
苏凌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什么内容?”
老许摇头。
“不知道。她吞了。”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
“那女狱警是谁?”
“新来的,年轻,眼神很冷。”老许直起腰,慢慢往前走,“查过,查不到。档案是密封的。”
苏凌云站在原地,看着老许走远的背影。
新来的女狱警,年轻,眼神很冷,档案密封。
这是什么人?
唐文彬的人?还是阎世雄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何秀莲现在一定很害怕。
她抬头看向何秀莲离开的方向。何秀莲已经被押回监区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苏凌云收回目光,跟着人群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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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307室,苏凌云关上门。
她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门外没有脚步声。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放风场已经空了,只有老槐树孤零零地站在那儿。阳光照在树上,叶子泛着淡淡的光。
她想起何秀莲刚才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不安,有希望。
恐惧什么?不安什么?希望什么?
那个纸条上写了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何秀莲现在一定需要她。
可她们被分开,被孤立,被监视。她们不能说话,不能靠近,不能传递任何信息。
她只能等。
等下一次放风,等下一次机会,等何秀莲主动来找她。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开始训练。
引体向上,深蹲,平板支撑。
汗水流下来,滴在地上。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数着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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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熄灯后,何秀莲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她睡不着。
那张纸条上的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一遍一遍地浮现:
“儿子被他们带走了。有人在查你的案子。别信任何人。”
儿子被谁带走了?带到哪儿去了?还活着吗?
谁在查她的案子?查的结果怎么样?能翻案吗?
别信任何人——这个“任何人”里,包括苏凌云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女狱警的眼神很冷。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深浅。
这样的人,最可怕。
因为她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斑驳的墙皮和几道不知谁留下的抓痕。
她用手指摸着那些抓痕,想象着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是什么样。那人也像她一样,睡不着吗?也像她一样,担心着外面的人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相信苏凌云。
苏凌云是唯一一个从入狱以来真心帮她的人。苏凌云帮她挡过孟姐的人,争取过小雪花的葬礼,她坚韧、有智慧,从不畏惧任何势力,只要跟她在一块,就能感受到力量。
是苏凌云,让她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不信苏凌云,她还能信谁?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没有擦。
就那么躺着,让眼泪流。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白线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墙角,从墙角移到门口。
她盯着那白线,看着它一点点移动,一点点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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