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怀表
凌晨四点,金州以西一百二十公里的无人区。
风蚀岩群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像大地的骨架被什么东西啃过,剩下一根一根参差不齐的肋骨竖在戈壁上。
苏凌云的头灯,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灯光扫过去,岩壁上的风蚀孔洞像无数只没有眼珠的眼眶,一排一排地盯着她。
她用地质锤敲了敲最后一颗岩钉——声音闷闷的,岩体太松了。
但天快亮了,她没有时间再往下退。
这一带被本地人叫“鬼打墙”,她昨天下午进来的,沿着苏教授手稿里一条语焉不详的线索——“风城以西,赤岩有泪,其下或有古水脉征兆”——找到了这道岩缝。
从岩顶往下看,岩缝两侧是黑色的玄武岩,中间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深处有隐约的水声,不是地表径流,是地下的。
苏教授推测这片风蚀区可能存在一条深埋的古河道,如果能证实,对理解整个区域的地下水系和矿脉形成有重大意义。
她把登山绳在岩钉上绕了三圈,拉了拉。
绳子吃住了。
她把背包带紧了紧,开始往下。
前十五米很顺利。
岩壁虽然光滑,但每隔半米就有一道横向的节理裂缝,刚好能塞进鞋尖。
她的拐杖留在上面了,这次用的是双手——右手握绳控制速度,左手撑着岩壁保持平衡。
头灯的光圈在岩壁上跳动,照亮了一层一层不同的岩性:最上面是风化的砂岩,往下是含铁的红土层,再往下是致密的黑色玄武岩——第三纪火山喷发的产物,和笔记里描述的完全一致。
她在红土层和玄武岩的交界处停了一下,用背包侧袋里的小锤子敲了一块样本,装进封口袋。
然后她继续往下。
最后十米。
登山绳的余量不多了,绳尾在腰间的下降器上只剩两圈。
她低头看——头灯的光照不到底,岩缝在下方收窄成一道很细的裂口,水声从那里传上来,空洞洞的,带着地底的寒气。
她正准备下放最后一段,手指已经扣上了下降器的扳手。
绳子崩了。
不是下降器松了,是绳子本身——在岩钉摩擦最剧烈的那一段,绳芯的尼龙纤维一根一根被拉断,发出那种撕裂湿布料的闷响。
她整个人向后仰倒,背包先撞在岩壁上,地质锤从侧袋里脱出来,在岩壁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掉下去,半天没有落地声。
她在坠落中伸手去抓岩壁,指甲划过石面,石屑嵌进指甲缝,然后是更剧烈的疼痛——手指抠进了一道裂隙。
下坠停了。
她整个人悬在半空。
左手五指死死在抠在那道裂隙里,指甲已经翻了两片,血沿着手指往下淌,流进袖口里,热了一下就凉了。
肩膀传来韧带撕裂的剧痛——不是酸,是那种像有人用钝刀子,在关节缝里来回锯的感觉。
右肩背包的带子滑脱了,背包从肩上翻下去,在岩壁上撞了几下也掉了,声音越来越远。
头顶的头灯闪了两下,灭了。
岩壁深处没有光。
她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重量都挂在左臂那几根手指上,肩关节被拉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开。
脚下是三十多米深的狭窄岩缝,犬牙交错的黑色玄武岩,在朦胧晨曦中泛着冷光。
风从岩缝底部呼啸而上,带着地下水汽的腥味,像来自地底的寒渊。
不能松手。
她咬着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来,试图用右手去抓旁边的岩壁。
但触手所及全是光滑的玄武岩面,被风沙磨得像玻璃。
脚尖在岩壁上划了几下,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凸起。
岩缝太窄,双腿被夹着,膝盖顶在对面的石壁上,使不上劲。
肌肉开始颤抖。
先是前臂的肌肉在跳,然后是大臂,然后是肩膀。
手指抠着的那道裂隙边缘有些松脆——是玄武岩的节理面,表面风化了一层,指甲抠进去的时候带下来几片碎屑。
她能感觉到裂隙在一点一点变宽,不是被她拉开的,是岩片本身在松动。
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因为恐惧,是剧痛和失血。
但她还是能清晰地看到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碎片——黑岩水牢的窒息感,脸被按在水里,肺里灌满了冰凉的铁锈味;苏教授笔记最后一页的红笔骷髅,“以我性命担保此结论”;小雪花冰凉的手,那半块糖在她掌心里化了又凝固;肌肉玲教她锁喉时认真的眼神,“痛苦是你的刻度尺”;老雷的短信,“丫头在哪呢有空回来看看山那边的杜鹃开疯了”。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不是喊出来的,是在脑子里自己浮现的,很清楚,像有人在很安静的地方说了一句话。
她还有太多事没做——土门子的滑坡隐患点还没去看,刘记面馆老板娘的弟弟还在等申诉结果,周秀英拿着她的卡片还没打电话。
林深的书她只看了第一章。
白晓种的那盆太阳花她还没亲眼见到。
老雷的酒她还没喝。
不是怕死。
是不甘。
志未酬,身先殒,长使英雄泪满襟。
她强迫自己把呼吸慢下来。
不喘了。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壁上,让自己的心跳从疯狂的撞击,慢慢降到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重锤。
然后她把所有力量集中在左臂——脖颈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汗珠从额头上滚下去,掉进岩缝深处,很久很久才听到极轻极细的啪的一声。
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往上移。
不是用手臂的蛮力拉,是用整个躯干配合——腹部收紧,膝盖顶着对面石壁往上蹭,左脚在岩壁上找到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横向擦痕,用鞋尖顶住。
左臂弯曲了。
一寸。
再一寸。
她把身体拉高了一点,右脚在下方探索,脚尖终于触到了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瘤——巴掌大,表面粗糙,是玄武岩的杏仁状构造,比周围的致密岩面稍微多了一点摩擦力。
她把身体重量慢慢往右脚尖转移。
左手的压力稍减,血液重新流回麻木的指尖,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就在她准备松一口气的瞬间——
“咔”一声。
不是岩瘤。
是她左手抠着的那道裂隙边缘。
一块松动的岩片被她的血浸湿之后,从节理面上滑脱了。
身体再次下坠。
但这一次右脚勾住了岩瘤。
她没有直线坠落,而是整个人像钟摆一样荡向对面的岩壁。
“砰——”肩背结结实实撞在石面上。
眼前黑了一瞬,不是头晕,是肺里的空气被全部挤空,胸腔的膈肌痉挛,想吸气却吸不进去。
但她没有掉下去。
她的右脚死死勾着那块岩瘤,脚踝被身体重量拉到一个几乎要脱臼的角度,韧带在皮肉下面发出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呻吟。
身体呈一个扭曲的“L”型贴在岩壁上,左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滴血,右手在空中晃着。
姿势比刚才更绝望。
她挂在那里喘了很久。
每一次吸气都是一场小型的战役——肋骨大概撞伤了,呼吸的时候胸腔扩张会牵动伤处,针扎一样的刺痛从后背一直传到前胸。
但她还是喘过来了。
等视线重新清晰之后,她开始打量周围的岩壁。
头灯坏了,但天光正在从岩缝顶端渗下来——不是阳光,是那种日出前灰蓝色的、薄薄的晨曦,刚好够她看清身边半米范围内的细节。
她左手摸索着岩壁,指尖触到一个坚硬、冰冷、带有规则刻痕的金属物体。
半嵌在岩缝里,被风沙半掩着。
她用指甲把它周围的碎石和沙土拨开,把它抠出来。
很沉。
就着渐渐亮起的天光一看,心脏停了一拍。
一块老式怀表。
黄铜外壳,边角磨得发亮——是被手掌反复摩挲过无数遍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光滑。
表盖上的玻璃已经裂了,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像一朵被冻结在玻璃里的蛛网。
表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她把表翻过来,用手指蹭掉表盖内侧的灰。
里面有一行极细微的手刻字,笔画很细,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在金属上犁出来的。
“赠爱妻素云。振华,1985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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